他依旧是敲敲窗,再指指门。
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,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可见。
“周星河说你在民宿帮忙,刚回?”他问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应该是在确认她是否疲惫,“走吗?去看烟花,我知道个地方,比周星河说的那个山坡清静点儿。”
安平没犹豫,回屋穿了件最厚的外套,围上围巾。
李心火骑了电动车,路程不远,就在村子另一头,靠近兰山山脚的一处缓坡。
坡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多是村里人和一些寻过来的住客。这里视角很好,能将整个古镇的灯火尽收眼底。
人越来越多,大家三五成群,低声谈笑,空气中充满等待的兴奋感。
“时间快到了。”李心火站在她身边,低头看了看手机。
人群开始骚动,大家都面朝古镇的方向。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“马上了!”,后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挤了挤。
安平被身后一股力量推得踉跄了一下,差点撞到前面的人,李心火迅速侧身,手臂在她身后虚揽了一下,隔开了拥挤的人潮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。他的手掌隔着厚厚的外套,轻轻稳住了她的背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。
安平站稳,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只手依然维持着保护的姿态,挡在她身侧。两人站得很近,周围是嘈杂的、寒冷的、充满期待的夜,唯有他手臂圈出这一隅,安静而稳固。
零点整。
“砰——!”
第一朵鎏金烟花在古镇上空盛放,瞬间点亮了半边天幕,也映亮了无数仰望的脸庞。
旋即,第二朵,第三朵接踵而至——赤金、绛紫、碧蓝……绚丽的色彩在夜幕上依次洇开。
有的如金瀑垂落,有的如银菊舒展,有的如星辰迸溅,流光四溢。轰鸣声沉闷而有力地滚过天际,伴随着人群的阵阵惊叹与欢呼。
烟火的光在李心火脸上流淌。
他望着夜空,眼里映着绚烂,唇角带着很淡的笑意。安平也望向天际,但眼角的余光里,全是他被烟火照亮的轮廓,和那只始终护在她身侧的手。
在一阵密集的烟花点燃整个夜空时,人群的欢呼如潮水般掀起又一阵推挤。
李心火的手臂收紧了些,安平不由自主地向他那边靠了靠,肩膀轻轻抵上他的胸膛。隔着厚厚的冬衣,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,沉稳,有力,与天空中的轰响交织在一起。
“周星河那边,忙得过来?”喧闹的间隙,李心火微微低头,靠近她耳边问。
“还行,都是预制菜,按流程操作,没难度。”安平侧过脸回答,嘴唇差点擦到他的领口,“他妹妹星怡很能干。”
“听星河说了,你还给人家小姑娘上了一课?”他眼里有揶揄的笑意。
“算不上上课,随便聊聊。”安平回头继续看烟花,“她好像很向往大城市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在哪都一样,关键是自己心里得知道要去哪,也得知道可能会错过什么。”
李心火低低笑了一声,又一簇银紫色烟花在空中绽开,如流苏般缓缓坠落,将两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。喧闹声间歇的刹那,李心火的声音在她耳畔再次响起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,”安平仰着头,“虽然很短暂。”
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天际绽开,华光流溢。
“你说,有比烟花的花期更短的花吗?”安平忽然问。
等下一波烟花的间歇,四周短暂安静时,他才慢慢说:
“有啊。”
“是什么花?”
“雪落在滚烫的炉盖上,‘滋’的一声,开出一朵瞬间蒸发的花。还有,夏天暴雨前,池塘里冒出的第一个气泡,破开时在水面炸出的水花,也算一朵吧?虽然没人叫它花。”
安平听着,嘴角扬起,这答案很李心火。
“更短的也有,”他继续道:“比如……灵感。有时候它在脑子里闪一下,比烟花从升空到炸开的时间还短,要是没抓住,就什么都没了,连点硫磺味都留不下。”
安平笑出了声,“确实如此。”
烟花表演渐入尾声。
最后一组巨大的礼花升空,拼出“2025”的字样,在夜幕上璀璨定格,良久,才渐次黯淡,碎作万千流萤,悠悠坠落。
人群开始松动,交谈声、笑闹声重新响起。
大家意犹未尽地讨论着,陆续往坡下走,回去的路因为人潮,有些缓慢。
李心火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,依旧保持着保护的距离,下了坡骑上电动车,一路通畅地回到老屋,乡村的寂静重新包围上来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安平说,不知是谢他带她看烟花,还是谢他方才在人群里那点维护。
“别客气。”李心火漫不经心地笑了笑,“新年快乐,安平。”
“新年快乐,李心火。”安平也笑了。
关上门前,她从门缝里看到他把电动车安置在隔壁院子的背影,空气里还残留着硫磺燃烧后的气息,漂浮在清冷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