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四点五十,只有东边天际线透着丁点儿幽暗的蓝。
安平准时推开房门,她穿了最厚实的羽绒服和耐脏的裤子,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,李心火已经在院子里检查电动车了。
见她出来,李心火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崭新的蓝色头盔,递过去。
“戴上。”
安平接过,头盔沉甸甸的,还带着塑料的气味。
“新的?你专门买的?”
李心火已经跨上车,把自己那个半旧的黑头盔戴上,下巴带子随意一扣,闻言侧过头,车灯晕开一小圈暖黄,正好映着他眼里的惺忪,还有惯有的那点戏谑:
“可不嘛,怕把咱们村唯一的作家给磕着碰着。”
安平不以为然,一边戴头盔一边嘀咕:“……说得我好像什么易碎品。”
“不是易碎品,”李心火帮她扶正了有点歪的头盔,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耳朵,“是珍稀的文学从业人员,坐稳了,我们出发。”
电动车驶出村子,融入黎明前的黑暗。
寒风扑面,安平躲在李心火背后,倒不觉得太冷。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,大约二十分钟后,他们到了牛奶厂——其实就是邻村一个不大的厂房,门口挂着“清河牛奶”的牌子,旁边亮着灯的小屋就是收发室。
李心火跟里面那位裹着军大衣的大爷打了声招呼,熟门熟路地从屋里搬出一个塑料筐,里面码放着几十瓶牛奶,瓶口封着铝盖。
他把筐小心安置在后备箱,再把后备箱盖好。
“就这些?”安平看着那筐奶,有点意外数量太少。
“嗯,只送两个村子和镇上几家固定客户,多了也送不过来,而且,你也看见了,厂子小,产量有限。”
李心火说完,又到窗口跟里面的大爷说了几句什么,回头指了指安平,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瞅了安平一眼,点了点头,旁边的伸缩铁门“哗啦啦”地打开一道缝。
“谢谢大爷!”安平赶紧弯腰道谢。
大爷摆摆手,嘟囔了一句:“大冷天的,来看牛?城里娃娃就是稀奇……”说完又缩回他的小屋里去了。
李心火带着安平进去。
厂房里隐约传来机器运行的嗡嗡声,但他们没往那边走,转而拐向了厂房后面,绕过一排堆放的草料后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的草地。
草地上,几头体形庞大的花奶牛,正零零散散地或站或卧。
安平眼睛一下瞪圆了,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真正的奶牛。
它们看起来十分安详,缓慢地反刍着,鼻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喷出团团白雾。她的目光很快被几头卧着的奶牛吸引了——它们身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,又大又圆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“李心火,”她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,声音里带着疑惑,“你看那边……它们身下压着什么?怎么……怎么看着像在孵蛋?还是……巨蛋?”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比喻。
李心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复杂的表情。
“孵蛋?巨蛋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忍不住笑起来,“安作家,你的想象力……我很服气。”
安平被他笑得有点窘,但也更加好奇:“你快说,那到底是什么?”
李心火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:“那不是蛋,安平,那是生命的源泉,早餐桌上那瓶奶的起点。”
安平先是茫然,随即猛地明白过来,不过她并不觉得不好意思。
“哦~是□□啊,真够壮观的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维持镇定,“我只是……没想到,这个角度看,形态那么突出。”
“走,近点看。”李心火收了收笑,带她往前走。
草地松软潮湿,混合着夜露和粪便的气味。
安平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牛粪,靠近一头正卧着休息的奶牛。
它真大啊,像一座暖烘烘的小山丘!
它的皮毛是黑白色块,白的部分像新雪,黑的部分油亮。它的脸宽阔而温和,睫毛长而浓密,扑闪扑闪的,眼睛又大又圆,看人时眼神平静,还有些呆萌,带着与庞大身躯不符的纯良。
此刻,它的嘴巴正慢悠悠地咀嚼着,发出细微的咕噜声。
她被这平静又巨大的生命吸引了,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,想看清它耳朵上的号牌。
就在这时,脚下突然一软,伴随着一声“噗叽”——
她僵住了。
一股新鲜浓烈的有机肥气味,迅速升腾起来。
李心火也停下了脚步,看向她的脚,然后缓缓抬眼,表情再次复杂。
“恭喜你,安平。中奖了,新鲜的,还热乎。”
安平看着自己陷进不明物体里的右脚,绝望地闭了闭眼。
她试着抬脚,鞋子发出令人尴尬的粘连声。
“这鞋子,”李心火客观评价,“基本可以放弃了,就算回去刷干净,味道也不会消失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安平欲哭无泪,脚还陷在原地不敢动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李心火说,看她还是一动不动,他提醒道,“走啊?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
安平的态度冷静又倔强,“我这一走,从这边到门口,就会留下一串牛粪脚印,太对不起这里的工作人员了,也太不雅观了。”
李心火看着她一脸愧疚的样子,又好笑又心软,他摇摇头,叹了口气:
“那你打算在这儿站到地老天荒,等这摊牛粪自然风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