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简单收拾,便出发往后面的映月湖走去。
穿过一片树林和田野,约莫二十多分钟,眼前的景色便不同了。
映月湖不大,形状如其名,像一弯被小心捧在山坳里的新月。
湖水泛着绿意,极清澈,倒映着山林和蓝天。几丛枯芦苇在岸边轻轻摇曳,水面平静如镜,只有微风拂过时,才荡开银链般的涟漪。
空气纯净,带着湿爽气息,深深吸一口,好似能把肺里的浊气洗涤干净。
安平站在湖边,一时忘了言语。
这景象让她连日来因为写作而纷杂的心绪,瞬间沉淀下来,变得柔软而平和。
“漂亮吧?”马小洋自豪地说,好像这湖是他家的后花园,“夏天来更好看,满湖的荷花!不过冬天有冬天的味道,清静!”
他手脚麻利地打开手提箱,里面渔具一应俱全:各种型号的鱼线、钩子、浮漂,还有好几个瓶瓶罐罐,安平都不大认识。
“安平姐,你看,这是腥香饵,天冷,鱼不爱动,得用味道重的引它们……”马小洋如数家珍,又拿起一个罐子,“这是我自己调的,加了虾粉和蜂蜜,对鲫鱼和翘嘴特好使!”他说话又快又兴奋,眼里闪着精光。
安平仔细听着,尽管有点听不懂。
“你很专业,小洋。”她赞道。
“嘿嘿,喜欢嘛!就跟火哥喜欢种东西、搞电脑一样!”马小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手脚却不停,很快帮安平的鱼钩挂上他特调的饵料,又调整好浮漂。
“来,安平姐,甩竿!像我这样——”他拿起自己的鱼竿,侧身,手臂流畅地一荡,鱼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带着铅坠和饵料,远远落入湖中,浮漂稳稳立在水面。
安平学着他的样子,侧身,挥臂——鱼竿是挥出去了,但鱼线软绵绵地垂在身前不到两米的水里,饵料砸在近岸的水面,溅起一簇水花。
马小洋:“呃……没事的安平姐,多试几次就好了”
安平看着不远处,也没气馁,在心里分析着是哪里不对。
李心火在一旁看着,眼里含笑。
他走过来,站到安平侧后方:“手腕发力太硬了,要用巧劲,像这样——”他虚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的手臂做了一个示范。“放松,利用竿梢的弹性,把它‘弹’出去,不是‘扔’出去。”
安平依言,深吸口气,放松肩膀,再次尝试。
这一次,鱼线终于听话地飞了出去,也远远地落入湖中,浮漂颤了几下,稳稳站住。
“成功了!”安平眼睛一亮。
“耶!安平姐真厉害!”马小洋立刻捧场,然后挤挤眼,冲着李心火说,“火哥,你看,还是你亲自教学得快!我这师傅不行啊!”
李心火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:“就你话多。”
三人各自选好位置坐下。
世界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,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,融化了丝丝冬日的寒冷。
马小洋到底是少年,安静了没几分钟,又忍不住开口:“作家姐,你写书是不是也得像钓鱼一样,特别有耐心?是不是有时候坐一天,也等不来一个好点子?”
安平握着鱼竿,目光落在浮漂上,点了点头:“差不多,很多时候是漫长的等待和积累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灵感,也可能坐了很久,一无所获。”
“那多闷啊!”马小洋说,“还是钓鱼好,起码水里有鱼,你知道它们大概在哪儿,用什么方法能引它们出来。写东西,连‘鱼’在哪儿都不知道吧?”
“也不完全是这样。”安平思考着说,“‘鱼’一直都在,在自己的经历、观察和想象里。难点在于,怎么找到那条此刻最想钓的,也最适合钓的‘鱼’,以及,怎么才能把它鲜活地‘钓’上来,呈现在纸上。这需要技巧,更需要……对自己内心的了解。”她用了马小洋能理解的比喻。
马小洋听得半懂不懂,但觉得很有意思:“内心的了解……作家姐你说话真有水平!那要是一直钓不上来呢?不会着急吗?”
“会,”安平坦诚,“但着急没用。有时候需要换换‘饵’,有时候需要换个‘钓点’,有时候,就是需要硬等。写作和钓鱼一样,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,这种不确定性,也是乐趣的一部分。”
她看向马小洋,“就像你现在,知道这个季节、这个时间,鱼可能不多,不也还是来了吗?”
马小洋嘿嘿一笑:“那不一样,我是喜欢玩!就算钓不着鱼,坐这儿看看水,吹吹风,我也挺美!再说了,万一呢?说不定就有哪条傻鱼撞我钩上!”
李心火在旁边听着,脸上一直噙着笑。
他点燃一支烟,接话道:“马小洋你成长了啊。很多事,做之前考虑太多反而束手束脚。喜欢,就去做,承担可能空军的后果,但也享受过程本身。钓不上鱼,还能看晚霞。”
安平看了李心火一眼,他正望着远山,面容在阳光下显得很松弛。
她发现,他总能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,道出一些她正在思考的东西。
“火哥,你境界也挺高,但是和作家姐比还是差一点!”马小洋竖起大拇指,随即又好奇地问安平,“安平姐,你遇到那种……明知道可能写不好,或者,写了也没多少人看的东西,还会去写吗?”
“会。”安平回答得没有犹豫,“如果那是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。写作首先是为了安顿自己,其次才是他人。”
“就像你调配鱼饵,可能按最有效的配方最好,但如果你就是想试试自己独创的口味,哪怕很奇怪,你也享受那个创造的过程,那就值得去做。怕失败和无人喝彩,是创作最大的敌人。”她语气坚定,眼里有一种莫名的光彩。
马小洋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,忽然觉得,这个看起来有点安静的作家姐姐,心里好像燃着一股特别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