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格从封山之后就开始咳嗽。不是什么重病，每年这时候都会来，随着气温越来越低，偶尔会咳到浑身酸软，起不来床。

她自己说没事，让大家别管，但咳嗽声从帘子后面透出来，到了夜里更频繁，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。

塞维鲁斯很守时，一早就来埃拉家出诊。

他调整了草药方子，换成百里香、款冬根、蜂蜜，并安慰艾恩家人这类咳嗽在冬季很常见，喝几天草药汤，或者等天气转暖就会好起来。

药是有用的，但效果很慢。家里的活不能停。沃尔夫和科恩管不了细致的，于是很多原来玛格顺手就做了的事落到了埃拉手上。

她才发现母亲平时做了多少事。

每天早上把全家的鞋子拿出来检查有没有湿透、睡前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到壁炉边烘暖、灶台上永远有热水、草药架子上的东西永远整整齐齐，还要抽空纺织、烹饪。

编草鞋也是玛格的活。每年冬天都会准备好第二年转暖后的新凉鞋。

埃拉把晒好的水草从角落里取出来，坐到壁炉边，比照着旧草鞋的样子开始编，编了没几下就歪了，拆掉重来，再编，再歪，再拆。

她完全不懂编织。到最后从尝试变成了把玩，指间水草纤细而有弹性，断面是白色的，里面有一层软软的髓，用手指一捻就能挤出来，轻而蓬松。

她拿起一根草茎，无意识地绕着指头转，意识飘到别处去了。

老师的石屋里在夏季的夜晚也会亮着，塞维鲁斯用的是壁炉的光，但她回到家，火塘熄灭后，屋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，只能摸黑上床，就算不睡也看不了书。

火塘冬天一直烧着，倒是没这个问题，但夏天就很麻烦。

她低头看手里那根水草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她把草髓从茎里慢慢挤出来，又细又白的一小截，放在手心里，仔细瞧了瞧，站起来去厨房翻出小陶碟，又从仓房里取了一小块猪板油，切了薄薄一片放进碟子，把草髓搭在油上，让一端浸进去。

等了一会儿，用火塘的火苗点燃翘起的那端。

火苗很小，细细软软的橘黄色，轻轻晃了一下，然后稳住了。

埃拉端着那只小陶碟，走到里屋角落，离火塘最远的地方，蹲下来，火苗还亮着，努力照亮周围一小圈，微弱的光只够看清手掌上的纹路。

她把碟子端回来，放在桌上，盯着那根细细的火苗思索。

草髓把油慢慢往上吸，不需要一直加，比直接燃脂要省得多，这一小片板油能撑多久她要试验下才能确定，但肯定比直接烧持久。

她又剥了几根水草，把草髓一段一段拼在一起，浸进油里，火苗亮了一点，比刚才稳，光圈也大了一些。

还是不够亮，比火塘差远了。

她搬了把凳子，把那只陶碟放在高处，拿出曲犁的蜡版，放在水草灯的光下，勉强能看清刻线。

科恩从铁匠铺回来，进门看见妹妹坐在角落里，旁边燃着一小盏什么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灯，”埃拉头也不抬，“编鞋的水草做的。”

科恩蹲下来，凑近了看那根细火苗，“这点光有什么用哦？”

“够夏天看书做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又不是要照亮整个屋子，比全黑好就行。”

科恩盯着那块板油，心惊胆战地问：“用了多少油？”他真怕玛格病好以后打烂妹妹的屁股。

“很少，就这一小片，”她指了指陶碟，“应该能烧很久。”

科恩没想到消耗这么少，心动起来，“铁匠铺角落离火塘远，找东西的时候都看不清楚，你多做几个吧。”

“自己做，”埃拉翻了个白眼，“草在那里，油自己找，很简单的。我忙呢。”

科恩去厨房翻了翻，找到大点的碗和一小块猪油，回来坐到桌边，拿起一根水草，学着妹妹的样子往外挤草髓。

挤了一下，没出来。

“要慢慢挤，别捏断了。”埃拉说着不管他，还是凑过去指点了几句。

他又试了一次，这回成功挤出来一小段，歪歪扭扭的。他把它搭在油上，去火塘里点了根细木柴来引。

火苗出来了，比埃拉那根粗一点，晃了两下，缓缓稳住身型。

埃拉低头继续看蜡版，壁炉里柴火噼啪，外面风声很大，两盏小灯在桌上安静地燃着。

玛格在帘子后面咳了一声，科恩端起自己做的小灯，往里屋走，“母亲，要喝点水吗？”

“还是咳。”埃拉放下蜡版，低声安慰自己，“没事的，老师说多喝几天药就好了。”

她盯着帘子看了一会儿，想起白天编草鞋的时候玛格咳得最重，那时候火塘刚加了柴，烟大，她推开窗缝透气，但冬天外面冷，开了一会儿又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