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异的声响拽她出梦乡的时候，埃拉还以为自己才合眼没多久。今夜玛格没有咳嗽，全家都睡得很沉。

睡意还没重新涌上来，第二声就来了。既不是风，也不是噼啪作响的柴火。

北面山上远远送来的一道嚎叫，拖得很长，尾音往上翘，划过夜里的雪面，穿过木墙，钻进被窝里来。

然后又有一声从另一个方向接上，绝不是回音。

埃拉一个激灵，挺身坐起来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，火塘只剩一层暗红的底火，把最近的几块石头烘出一圈微弱的橘色。

帘子后面有动静。玛格已经坐起来了。她最近咳嗽睡不实，总是第一个醒。

“沃尔夫！”她的声音在颤抖，送出来的气非常急促。

父亲没有应声，但他已经醒了，埃拉听见他穿靴子的窸窣声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嚎叫并不在乎人类的反应，它们有自己的节奏。

这次不是零星一两声，而是一片，此起彼伏地重叠着，从北面山林的方向倾泻下来，声音被谷壁来回弹了几遍，落进村子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到底有多少张嘴。

“该死，有一群。”沃尔夫站了起来，声音硬得像铁，浸透了寒意，“至少八只，从北边下来。”

帘子掀开，科恩的脸在黑暗里只有一个轮廓。他十四岁，肩膀快赶上父亲了，但眼睛还是少年人的，里面有困意，有茫然，还含着某种正在坠落恶化的情绪。

“跟上。”沃尔夫只说了两个字。

他推开通往铁匠铺的侧门，黑暗里准确地摸到挂在墙钉上的那根长铁锹。平时产木炭、矿石用的。

科恩从架子上抄了一把大铁锤。

沃尔夫回头看了倚靠在里屋门边的妻子一眼，又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有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门闩全推上。不管听见什么，都不要出来。”

门开了又关了。冷风灌进来一瞬就被木板截断。

玛格走到门边，把主闩推到底，又把备闩也插上了，两道铁销落入槽里，声音沉闷。她挨着检查了窗户。

每一扇都摸了一遍，确认木栓卡死，然后回到埃拉身边，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。

“母亲......”

“嘘。”

她没有说为什么。埃拉已经猜到了。

塞维鲁斯的课上讲过汝拉山区的灰狼，米尔德婆婆的故事里也有过，冬天的夜里偶尔能听见远处的嚎叫，隔着几道山脊，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。

从来没有这么近过。近到能分辨每一声嚎叫的尾音是往上翘还是往下坠。

她开始发抖，牙齿轻轻打架，怎么都控制不住。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寒意远不是冷可以带来的。

玛格的手臂收紧了，一下一下拍打着女儿的背。

外面响起别家的门声，有人在喊什么，声音被风搅碎了，只剩零星的字往这边飘。然后更远的北面传来一阵羊叫，凄厉而尖锐，很急促，听得人心脏一缩。

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，比起犬吠，有更低沉、更粗砺的野性，振动在喉咙深处。

“不要听。”玛格把手掌按在她的耳朵上。

但吠叫还是透过来了，从指缝、墙缝、地面深处，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
埃拉把脸埋进母亲胸口。她的脑子在飞转，所有梦里的知识像被打翻的柜子一样往外倒，堆肥的分层，纸浆的配比，经线和纬线的交叉角度。

没有一样有用。没有任何一个梦告诉过她，狼来了该怎么办。

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七岁的身体蜷在母亲怀里，浑身发抖，像一只被攥住的小鸟。

······

克拉拉最先到。米尔德婆婆家就在哈根家南面，她听见第一声嚎叫的时候就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
皮靴来不及系紧，她熟练地取下来门后的弓，背上箭筒，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，只在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祖母。

米尔德婆婆坐在床沿，拐棍横在腿上，冲她摆了摆手：“去。我看着亨妲。”

冷气扑面而来。月光落在雪上，把所有东西都染成铁灰和惨白两种颜色。

北面哈根家的方向传来尖锐的羊叫和木头碎裂的声音。畜棚肯定被撞裂了，而且不止一处。

新雪没到小腿，每一步都重，但她呼吸均匀，步子很快，但并不匆忙，弓弦在肩上有节奏地晃。

在抵达战场前她要保持体力，不然遭难的恐怕就不止羊群了。

拐过米尔德家的矮墙，哈根家的院子在月光里暴露出来。

羊棚北墙豁了一个大口子，板壁折断，碎木散在雪地上。有影子从破口钻进钻出，非人的敏捷，四条腿贴着地，行动极快。

前锋已经扑进了羊棚。

一只羊倒在地上，猩红的液体肆意蔓延。另一只被逼到角落里不停地哀鸣，浑身发抖，连跑都忘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