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灰色的母狼叼着死羊在撕扯，旁边小一些的年轻狼在抢，眼睛在月光里泛出幽幽的荧绿。它们都很瘦，肋骨的轮廓隔着皮毛都能看见。

克拉拉甫一站定，就搭箭、拉弦，丝毫没有犹豫。弦声短促，箭头插进母狼的腹侧。

狼身子一歪，嚎了一声，松开嘴，拖着箭杆往破口方向退。它还没有死，但好歹松了口。

哈根从屋里冲出来了，手里攥着一柄草叉，约翰跟在后面举着火把。火光一下子把院子照亮了，暗影里的东西全现了形。

不止羊棚里的两只。院子里还有三四个灰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游动，散兵在羊棚破口徘徊，大部队绕着牛棚的板墙打转。

“滚开！”哈根嘶吼了一声。

牛棚在羊棚后面，板墙更厚更结实，但有一头灰黑色的巨狼，比其他几只大出整整一圈，毛色深沉，嘴角有一道旧伤，正绕着牛棚慢慢巡视，

它不急不躁，眼神凌厉，正寻找敌人最薄弱的进攻点。

哈根冲过去拦在牛棚门口，农叉横在身前。他太老了，手臂在抖，但不肯后退。那头耕牛是全村仅有的两头之一，当年他出了一半家底换的，死了明年春耕就废掉一半。

“狗屎的！约翰，守住这边！”他冲大儿子喊。

更多人来了。大路上出现了火把的光，鲁道夫带着磨坊的一根粗木棍，格哈德拎了把柴刀，后面还跟着两三个拿农具的，从南边一路赶过来。

头狼对火把有顾忌，退了几步，但没有走远，在暗处蹲下来，死死盯着牛棚里的牛。

沃尔夫是最后到的几个人之一。

从溪畔的铁匠铺跑到村北的哈根家，要跨过溪流，爬上鲁道夫家门前那段上坡，穿过广场，再往北跑到底。

他跑到的时候已经喘得说不出话，肺像被灌了冰水，但手里的铁锹没有松。

他一眼看见牛棚门口的局面。哈根和约翰撑着农叉挡在正面，头狼蹲在十几步外的暗处，双方僵持不下。周围还有几只狼在外围游荡，试探着寻找进攻的空当。

他从侧面绕过去，站到牛棚的另一侧，和哈根形成了夹角。铁锹竖在身前，前端的铲头在火光里闪了一下。

头狼冰冷的视线移向了他。

另外两只狼不知什么时候从羊棚方向绕了过来，一左一右地绕着牛棚移动，低伏着身子，试探的步伐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科恩！去右边！”沃尔夫低喝。

科恩举着铁锤站到父亲身侧，堵住右边那只的路。他没有主动挑起战火，不敢打，也不知道该怎么打。

但他把自己整个人堵在了那个方向上，十四岁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堵石墙。

左边那只先动了。

它朝牛棚门扑过来，沃尔夫迎上去，铁锹横扫，重重拍在它的肩上。狼翻了个滚，摔在雪里，挣扎着爬起来退了几步，又弓起身子往前冲。

沃尔夫第二次挡住。

但头狼也动了。

它不走正门，直接从侧面起跳，撞上一截朽烂的板墙，那段木板早就虫蛀透了，一直没来得及换，它连撞带挤地钻进了牛棚。

牛在棚里惊恐地叫了，蹄子乱踏，撞在板壁上哐哐响。

沃尔夫从破处翻身钻进牛棚，铁铲朝头狼挥过去，逼它后退。头狼退了一步，又一步，被逼到圈角。

这让他没有注意到第三只。

从右侧绕过来的，避开了科恩的封堵，年轻，不大，但动作灵敏。它从沃尔夫的右后方扑上来，一口咬住了他的左前臂。

牙齿穿过皮衣。

沃尔夫闷哼了一声，咬着牙把呻吟硬压在喉咙里，决计不肯示弱，右手反握铁棍，狠狠砸在那只狼的头顶。

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
狼松了嘴，踉跄着往后退，脑袋歪向一侧，摇晃了两步，从破口钻出去跑了。

沃尔夫低头看了一眼左臂。袖口已经洇透了暗色。他把铁棍换到左手，疼得咬了一下牙根，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头狼。

它在牛棚角落里，退无可退了，只好弓起身子，颈毛炸开，低吼声从胸腔深处碾出来。

就在这时，一支箭从高处落下来。

克拉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哈根家牛棚的矮墙。她半蹲在墙头上，弓已经拉满。月光和火把的光混在一起，把头狼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

她蛰伏了一息。

头狼在角落里转身的瞬间，颈侧暴露出来。弦声响了，利箭凌空。

没入脖颈。

它的身体猛地一栽，栽倒在地，四条腿抽搐了几下，爪子在地上划出几道痕。然后慢慢不动了。

牛圈外剩下的几只狼几乎同时转身，低伏着，毫不犹豫地朝北面林线奔去。克拉拉又射了一箭，没追上，箭斜插在雪里，只剩尾羽露在外面。

嚎叫声在林线边缘最后响了一遍，像是在呼唤不会再回应的同伴，或者追思属于它们的王，然后被黑暗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