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直到门外响起连串的脚步声,又远而近又走远,似乎大家都回来了。
她贴着门努力分辨,却怎么都找不到属于父兄的那串。她等啊等,直到到外面重归死寂。
埃拉等不住了,心里急得像在被火烤,打算打开门闩出去看看,或者去隔壁人家问问情况。
玛格拦住了女儿。
“肯定出事了!我就打开门看一眼!就一眼!”
“不能出去。”
“我不!放开——”
“不能出去!”玛格的声音头一回带上了厉色。她把女儿按在怀里。埃拉拼命挣扎,踢她,抓她,力气用尽也小得可笑。
玛格没有松手,牢牢把女儿按在怀里。
埃拉最终停了。不是平静了,是挣不动了。她瘫在母亲怀里,嘴唇发白,身体还在抖,大颗大颗掉眼泪,没有发出声音。
安静比嚎叫更让人不安。她竖起耳朵去追索,什么都找不到,只剩风,和自己的心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很久,也许只有一会儿,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,然后是敲门声。
“母亲,是我。”是科恩的声音。
玛格松开埃拉,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,拔掉门闩。
门开了,冷气涌进来,裹挟着雪和铁锈一样浓烈的气味。
科恩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锤,脸上有冻出来的两道红痕。他的眼神和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,深沉又冰冷的情绪在翠瞳里打转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嘴里冒出白烟,“狼跑了,父亲在处理伤口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埃拉光着脚就往外冲。科恩一把捞起她,“外面冷。”
她在哥哥怀里挣了两下就不挣了。不是安心了,是忽然间全身的力气都抽空了,连抬手的劲都没有,只能靠在科恩的肩上。
科恩把她抱回屋里,放在火塘边的凳子上,拿了双皮靴套在她已经冻红的脚上。“放心,我去接,不要慌。”
她等了很久。或许并没有很久,但每一息都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。她坐在凳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,眼泪已经干了,只剩眼眶发烫。
玛格在灶上烧了一锅水,又从药架上取下蓍草和百里香,手很稳,但小腿不住地颤抖。
门再次打开。
沃尔夫走进来。铁棍挂在腰上,右手扶着门框。左臂用一截撕下来的袖子缠着,布已经浸透了,边缘在往下滴血。
埃拉怔怔地看着那条胳膊,死死盯住从布底下渗出来的铁锈色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她的父亲。打铁的时候一锤下去能让整间铺子发颤的父亲,在流血。
“小事,不用担心。”沃尔夫努力显得轻松,语气里压抑着一层很深的疲惫。
埃拉走过去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伸手抓住了父亲没有受伤的那只手。指关节攥得发白。
沃尔夫用那只手拍拍她的头顶。
塞维鲁斯来得很快,进门之后先观察一眼沃尔夫脸色,再蹲下来解开伤口上粗略缠绕的布条。
伤口在左前臂外侧。两排齿痕,深的几个见了肉,浅的也破了皮,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,边缘发紫。
塞维鲁斯用玛格烧的热水把伤口仔细洗了一遍,又拿蓍草汁擦过,最后敷上捣碎的草药泥,缠上干净的布条。他包扎的手很稳,不紧不慢,节奏和教埃拉写字时差不多。
“咬得不深。”他把最后一圈布条系紧,“但三天之内不许碰炉火。伤口沾了灰和铁屑会溃烂,到时候就不是咬伤的事了。”
埃拉站在旁边,一直盯着那条绑好的手臂。直到这句话落下,她的脑子才重新开始动,另一种担忧翻腾起来:
铁匠铺不能停。各家委托的农具要修,狼也许还会再来,被狼撞穿的畜棚得紧急修补,修墙需要铁销。
科恩站在门口,一直没有进来。他把铁钳靠在墙上,鼓足勇气开口。
“我来打。”
沃尔夫抬起头,注视了儿子好久。
——
天亮的时候,克拉拉把死狼拖到了广场上。她用绳子套住它的后腿,从哈根家一路拖过来,雪地上留了一道长长的暗色痕迹。
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。
它很大,从鼻尖到尾巴有克拉拉弓的三倍长。但也很瘦,肋骨一根根隆起来,皮毛暗淡无光,贴在身上像一层没有洗过的旧布。
嘴角的旧伤疤豁了一条缝,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。右耳缺了一小块,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伤。
它不是强壮的猎手,只是一个活不下去了才来拼命的赌徒。
亨妲蹲在旁边,伸手要去摸它的毛。克拉拉按住了她的手,摇了摇头。
瓦尔达和埃拉躲在英格背后,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缓一缓又再看一眼。
埃拉看着死狼的眼睛。没有合上,黄瓜色的,蒙了一层灰白,没有凶恶的神情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疲惫的东西留在里面。
和彼得去世不一样。那时候她不理解死亡,只觉得难过。这头狼却让她意识到:它也是被冬天逼的。和他们一样。
哈根的脸色铁青。昨晚他家两只羊一死一重伤,重伤的今早也咽了气。鸡笼被掀翻,叼走五只鸡。
他一宿没睡,眼圈通红,站在人群前面,从地上捡起一截朽烂的墙板,掰了一下,碎成两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