沃尔夫打铁的时候，锤落砧台的声音又短又沉，像心跳一样匀，中间几乎不留间隙。现在隔壁传来的节奏慢了一拍，每一锤之后多出半息的停顿，像是需要确认什么，然后才落下一锤。

埃拉摸到枕边的蜡版，翻过来看了看。两根立柱，三根横木，底端加了一道斜撑，和立柱形成一个三角。

帘子外面有动静。她穿好鞋出去，火塘烧得旺盛，沃尔夫坐在旁边，左臂吊着，右手端碗喝粥，脸色不太好，倒也不是疼，就是一宿没睡透。

隔壁锤声又响了。沃尔夫的视线往铁匠铺的方向瞥了一下，很快收回来，继续喝粥。

玛格在给他换外层绷带，内层敷着塞维鲁斯的草药泥，不能动。她今天咳得比前两天更轻，听着快好了。

“我去找贝恩姑父。”埃拉举起蜡版。

沃尔夫看了一眼图，没有评价。他不懂木工，也不评价自己不懂的东西。

“记得把铁销的尺寸告诉科恩。”

贝恩家的院子里这会儿堆满了木料。

橡木存货已经从仓房搬出来了，粗的超过成人大腿，细的也不输手臂，一根根码在雪地上。贝恩蹲在地上，斧头搁在膝边，正用手掌量一根劈好的横木。

院子角落里，织机的半成品和木料被推到一起，上面蒙着块旧麻布，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

埃拉走过去，把蜡版递给他。

贝恩还以为小侄女还惦记着织机，正想跟她解释，却被图上的样子吸引住了。他先看了一遍整体轮廓，目光停在斜撑和立柱的交接处，呼吸忍不住放轻。

“想法不错。”他点着那个三角，“外力撞过来，斜撑负责把它往地面引，不让立柱这一根木头扛。很有意思。”

“但是，”他翻过蜡版敲了敲交接处，“这里怎么固定？”

“铁销穿过去？”

贝恩摇头，“铁销只能防横向滑脱。撞击的力从斜撑传到立柱，全压在这个接触面上。”他等不及问埃拉要铁笔，直接用指甲在蜡版上划了一道，

“你要是只拿铁钉穿，猛力一顶，钉子会把木头撕裂。”

他从地上捡起一截废料，又从工具架上抄了把凿子，在废料端头比画。

“在斜撑这头开一个榫头，”他用凿子背敲了两下标出形状，越说越兴奋，“立柱侧面凿一个卯眼，斜撑插进去之后从外侧打入楔子......”

他把两截废料拼在一起，模拟插入的动作。

“楔子进去，榫头被撑开，卡死在卯眼里面，越用力越紧。然后再拿铁销从横向穿过去，双重锁死。”

埃拉盯着他手里的废料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。

楔钉榫卯。去年她在这个院子里随口跟贝恩说过的法子，往榫头上开缝打楔子。当时是为了修一扇老是松动的门。

现在同样的原理，从修门变成了修墙。

“这样它不是搭在上面的，是咬进去的。”贝恩把废料拼给她看，接合处严丝合缝，“撞多少次都不会脱。”

他用指甲在斜撑接合处划了几道修改线，标出榫头方向和楔子位置。动作很快，似乎脑子里早就有完整的方案，只等有人把结构原理递过来。

“榫头方向要顺着受力方向，不能反。”他一边改一边说，声音越来越快活，“楔子从外侧打，这样越撞越紧……”

“这根不行，纹路是歪的，劈的时候会沿着斜纹裂开。”

柔和的声音从木工坊门口传来。

乌塔站在那里，怀里抱着最小的弟弟，不到两岁的幼子裹得只露一双眼睛，小脑袋搁在姐姐肩上。乌塔的眼睛却没看弟弟，一直盯着父亲手边那根刚粗加工过的斜撑料。

贝恩看了一眼，没说对也没说错。他把那根料翻了个面，纹路果然斜得厉害，顺着劈下去会裂成两半。

他换了一根，头也不抬：“先把你弟弟放回去，别冻着。”

乌塔抿了抿嘴，抱着弟弟转身走了。

埃拉看着她的背影，又看看那根被换下来的料。乌塔的判断是对的，她甚至没有走近，站在门口就看出了纹路的问题。

贝恩把改好的蜡版还给埃拉。

“铁销要比原先粗一号，长一号。穿榫卯结构不是穿横木，太细顶不住。”他报了尺寸，“数量你自己算，一个接合处两根，一段墙板至少六个接合处。”

埃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，转身往铁匠铺跑。

无论多冷的天，这里总是热浪扑面。炉火烧得通红，科恩站在砧台前，围裙上满是火星烫出来的小洞。

他手里攥着铁钳夹住一根烧红的铁料，锤子稳稳落下去，一锤，两锤，三锤，铁料在砧台上被锤扁、延展、折回来再锤。

砧台旁边码了一小堆铁销。形状简单，一头尖一头扁，长短一致，都是昨晚到今早的产出。

“贝恩姑父说尺寸要改。”埃拉报了新的规格，“比这批长两寸，粗一号。要穿过榫卯结构的，太细不行。”

科恩手里的锤子抖了一下，盯着旁边那堆已经打好的铁销，眉头紧皱。

都白打了，全得重来。

他把不合规格的铁销推到砧台边上：“先留着，说不准以后修农具还能用。”接着把没烧完的铁料塞回炉膛，拉了两下风箱，让火焰窜高一截。

门框那里有个影子。沃尔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，右肩靠在门框上，右手插在腰间。平时穿围裙的时候他总把手插在围裙兜里，今天没穿围裙，手就悬在那里，找不到地方放。

他盯着科恩调整铁料在砧台上的角度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
科恩从炉膛里抽出铁料，颜色偏暗，这意味着火候不够。他自己看出来了，又把铁料塞回去，多等了几息，再抽出来。

这回对了，橘红偏亮，表面蒙了一层细碎的光在流动。

沃尔夫转身走了。埃拉忽然觉得哥哥好像高了一点，肩膀打开，脊背挺直，不再是跟在父亲侧后方的那个影子。

“你还在这儿干嘛？”科恩头也不抬。

“看你打铁。”

“去忙你的，别挡风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