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冲他做了个鬼脸，他没看见。

中午玛格炖了一锅菜粥，在里面加了腌肉丁，科恩把自己那份端到铁匠铺去了。

埃拉顶着母亲的怒视，端着碗站在侧门口往里看。科恩左手扶着铁料，右手抡锤，锤子落下的间隙抽出左手来扒一口粥，抓紧嚼两下咽了，手又回到铁料上。

吃饭和打铁交替进行，一口都不耽误。

埃拉赶去哈根家北面的院子时，里面已经挤满了人，羊棚被撞穿的那面板墙已经拆干净了，朽烂的碎木堆在一边，地上还有暗色的痕迹，被雪盖了一层又冻住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

破口大敞着，北风从山林方向灌进来，呜呜地嘶吼。

贝恩把加工好的立柱和横木靠在羊棚旁边，斜撑料单独放着，端头已经开好了榫头。

哈根蹲在地上刨坑。冻土比石头还硬，他先在地面上烧了一堆炭火，烤了好些时候，冰层才化开，露出底下的土。他攥着铁镐一下一下凿，汗从额头淌下来，滴在刚融的泥里。

约翰在旁边搬废木料。他把朽烂的旧板壁拆下来，一根根扔到雪地上，动作很重，明显带着情绪。前天晚上他举着火把站在这里，眼看着狼从这个口子钻进去咬死了自家的羊。

“够深了。”贝恩蹲下来拿铁尺量了一下。

鲁道夫和马丁搭手把第一根立柱抬进坑里。马丁双手扶住柱身，脚蹬在地上使劲撑着，再由鲁道夫往坑里填碎石，一层石头一层土，最后用木杵夯实。

放第二根的时候格哈德也来了，眼圈有点红，看不出来是没睡好还是大早上又灌了两口。但他接过木锤的时候手还算稳，轮起来砸在立柱顶端，柱子慢慢往下沉了半寸，咬进了冻土里。

“再来。”贝恩在旁边盯着垂直度，随口道，“少喝点吧老兄，哪天干活把手砸了。”

格哈德抡到第三锤，柱子不动了。

横木上好之后就是关键步骤。贝恩拿起第一根斜撑，端头的榫头朝向立柱侧面凿好的卯眼，用小木槌慢慢敲进去。

咔。

沉闷的一声。木头和木头咬合了，楔子把榫头撑开，死死卡在卯眼里，缝隙小得连肉眼看不见。

围观的人纷纷发出赞叹声，“你小子手艺越来越好了啊！”

四根立柱，三排横木，四道斜撑，十二根铁销共同组成了第一段。贝恩检查了一圈，又踢了踢底部的石基，转头对哈根点头。

哈根也试着伸手推了一下，栏杆纹丝不动。他慢慢加了力气，双手抵住，又换肩膀顶，木头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，但结构依然没有变形。

“剩下的也照这个来。”这就是属于哈根的最高评价了。

达尔婶婶的丈夫也来了，腿不好，拄着拐走得慢，但还是来了。他蹲在旁边帮忙递工具、扶木料，手上的活干不了，眼睛和嘴还能用。

谁的桩坑歪了他看得出来，谁的横木没放平他就提醒一声。

老韦恩眼睛不好，干不了细活，就把拆下来的废旧板壁一根根搬走码好，烂得不行的归一堆当柴烧，还有点用的归另一堆留着补别处。

搬了没几根他就喘上了，但还是不肯停手。

格哈德一边夯柱子一边嘟囔：“这冻土比石头还硬，夯一根柱子手都麻了。”

“春天再修就不会这么累。”鲁道夫接了一句。

“春天狼也不会饿成那样。”马丁说，“而且开春还早呢，到时候那帮畜生能把全村的羊吃干净！”

约翰闷声接了一句：“别提狼。”

哈根的妻子玛丽亚下午送了一大锅热汤过来，锅底还垫着干草保温。汤里有酸萝卜和羊肉块，油给的足足的，浓稠的白气从掀开的锅盖边缘涌出来。

所有人蹲在雪地里端着碗喝，蒸汽从碗沿升起来，飘散进冷风里。
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，北面羊棚最紧急的那段修完了。四五根立柱的长度，把狼撞进来的口子封得死死的。剩下的还要好几天，但至少今晚不会再有东西从这里钻进来。

人群要散场的时候，克拉拉出现了。她白天满村转悠，检查各家畜棚外墙的状况，哪里朽了、哪里虫蛀了、哪里板缝松了。

“夜哨从今晚开始。”她站在修好的墙板前面说，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听，“每晚两人一组，分两班。路线沿北面畜棚外侧走，绕到东面溪边折返。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。”

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。

“今夜第一班，约翰，格哈德。”

约翰没说话，直接走到出发的位置站好了。格哈德攥着柴刀，跟了上去。酒劲过了之后他反倒沉稳了些，至少站得住了。

“再说一遍规矩，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追。”克拉拉的语气严肃，“敲响最近那家的门，等所有人出来再说。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，我不想去林子里收你们的尸。”

火把点起来了，沿着北面畜棚外侧，一支一支排过去，暗橘色的光在雪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风吹过来的时候火苗歪一下，又直回去，倔强地烧着。

埃拉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火把，忽然觉得它们和她做的草芯油灯很像。都是在黑暗里努力亮起来的一小点光，照不了多远，但比全黑好。

等帮忙的人都离开，哈根亲自送她回家，还提着两根冻得梆硬的羊腿。

“替我谢谢沃尔夫。还有一根给你老师，劳他费心了。”

这个冬天村子前所未有地忙碌。

塞维鲁斯来换药。他解开绷带，仔细看了看伤口。肿消了大半，齿痕结了暗色的痂，周围的皮肤从青紫转成了黄绿，丑是丑了点，但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
“不错，没有化脓。”他重新缠好绷带，系了个利落的结，“可以碰炉火了。但还是不要太用力，至少再过七八天。能拿得起锤子不代表应该拿。”

沃尔夫点点头，他一向听劝。

傍晚他走进铁匠铺，科恩正在收拾。砧台擦过了，铁钳挂回墙上，炉膛里的炭火压着没灭。

地上码着两天来打好的铁销，整整齐齐，长的和短的分开放，数量刚好够明天继续修东面畜棚用。

沃尔夫走到砧台前，右手拿起一根铁销，翻来覆去检查，然后换下一根。

“这批打完了先别淬，我明天看看火候再说。”沃尔夫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说：“这两天做得不错。”

埃拉趴在门框上，忍不住为哥哥高兴。

窗外第二夜的火把亮了起来。北面畜棚的方向，橘色的光一点一点，在雪地上缓缓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