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全村的畜棚和围栏换完，已经临近冬天的尾巴，狼的阴影终于慢慢散去了。

想起小侄女最近三番五次探进工坊的脑袋，还有欲言又止的小表情，贝恩就忍俊不禁。

不论埃拉怎么心急，在正式动手做织机和曲犁之前，他还是要给自己放个假。这段日子过于辛苦了，劳逸结合，才能更好地工作。

而且除了造这两件工具，他还记挂着埃拉上次切石料修房子的请求。

所以今天贝恩要去老宅一趟，找找看父兄留下的石匠工具。

说起来很有意思，两家的田挨着，屋子却是一头东一头西，隔了整个施泰因多夫。

穿过村广场的时候，有不少趁天好出来晒太阳的村民跟他打招呼，这些日子因为给全村整修栅栏和畜棚，贝恩的声望与日俱增。

“嘿，木匠，这是回老宅呀？”

贝恩很客气地一一招呼回去，村里没有他不熟的人，“可不是，找样工具，顺便瞧瞧村西口的树怎么样了。”

“我说你啥时候把那老房子修一下呗，看着都要塌了。”

贝恩就哈哈笑，也没说同意也没说不修。

失去了人的屋子腐朽得很快，也才五六年，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，迫不及待回归母亲怀抱了。

里屋地上覆着薄薄一层土，家具蒙尘，火塘彻底空了，倒是侧门连接的石匠铺因为堆了不少工具和石料，看着还算有点样子。

贝恩在桌边坐下，轻推桌腿，没整平的桌脚“咯楞”一声，桌板轻微摇晃。

他忍不住轻笑，这应该是自己存世的唯一坏件，十三四岁那会儿打的吧。明明后来他提过再打一个找平好的饭桌，大哥却还是执意留着次的。

不然他要怎么能找到机会嘲讽自己“连张桌子都做不好”呢？

贝恩环顾四周，这宅子虽然还是长屋样式，却比村里其他人家气派很多，窗子以下都用碎石贴面加固，乍一看有点像塞维鲁斯的教堂。

但他知道两者的内在完全不同，这屋子外面再气派，建筑结构也没进步，本质上还是长屋，但如果给足修士材料人力，用小教堂的技术原理完全能造出更宏伟的建筑。

贝恩颇为遗憾哥哥没有遇上塞维鲁斯，不知道无敌的拳头和无敌的脑子谁会赢。

他眯着眼笑起来，“老爷子把你养得可真好啊，这些年村里村外，就没有见过比你还壮实的人。他这样蛮横的人，最后被你收拾得跟儿子一样，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过？”

屋子里处处都是大哥把自己往死里打的回忆，多吃了一口饭、被父亲偷偷指点了两句石活、甚至在餐桌上反驳了他一句，都会惹来暴怒的拳头。

这样的铁拳不仅对着家里，也朝着外头，村里长子继承一切的规矩就是他立下的。不过如今除了哈根这种死脑筋，早就没几个人当回事了。

“很有趣，不是么，老哥。”贝恩对着空气微笑，“你当年千方百计不让父亲教我，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我用。”

说实话老哥你自己有几分本事呢？继承了父亲整间石匠铺，做出来的活连碎石贴面都对不齐。

偏偏弟弟打小就聪明，父亲演一遍的东西他看一眼就能学个七八分，你怎么能忍呢？拦不住弟弟的脑子，那就只好拦住父亲的嘴。

“我不仅要用。”他一向平和的眼睛里露出凶光，“我还要无偿送给全村所有想学的人！”

“哈哈，气不气？可惜啊老哥，你已经死了，再也没法教训任何人了。”

贝恩的笑脸在昏暗中扭曲起来。

谁叫你招惹米尔德婆婆家的女人？谁叫你想当说一不二的村长？谁叫你连吃带拿还不给别人活路，得罪了几乎全村人？

那就只好请你去死了呀哥哥，只有你死了，施泰因多夫的老人、女人、孩子才能活。

小时候贝恩为了躲拳头，几乎天天和英格姐弟粘在一起，因为只有铁匠铺的奥托和沃尔夫比得上大哥强壮，只有在他们家，自己才能暂时获得安宁。

想到艾恩家，贝恩的表情慢慢放松了，蔚蓝的眼睛里露出真切的笑意。艾恩家多好啊，从小到大，他喜爱这家里的每一个人。

他努力了十几年，终于成为了艾恩家的一部分。

“老哥，如果这里有一天这片土地真有了村长，也该从铁匠家出，明白么，绝无可能轮到你这种畜生。”

有趣的是当贝恩想到村长这个词，最先蹦出脑海的却不是奥托或者沃尔夫，而是埃拉。

埃拉么，小侄女来做主也没什么不好。就是得多吃点肉，将来拳头硬了才好让大家听话。

贝恩离开老宅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穹顶，微风吹拂，他只觉得神清气爽，近一个月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
他挑了几样工具和石料，打算趁春耕前最后的闲暇练练手。路过广场的时候，好几个年轻人冲过来帮他，抱着石头一路送回家。

贝恩请他们进来喝羊汤，又看了西边一眼，瞧瞧，其实赢得大家的尊重真的很简单，只要和老哥做相反的事就够了。

年轻人走后，贝恩把石匠工具在院子里摆开。

两把錾子，一大一小，木柄上的磨痕是父亲手掌的形状。一把石锤，铁头沉甸甸的，比木工锤重了将近一倍。还有一把平凿，刃口钝了，得重新磨过。

他拣了块巴掌大的石料，灰白色，石灰岩，村北山上遍地都是这东西。汝拉山脉从来不缺石头，缺的是会用石头的人。

贝恩把石料放在一截树墩上，左手扶住，右手拿起小錾子，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，先用錾子背面轻轻敲了敲石面。

父亲敲石头的时候总是侧着耳朵听，说石头会告诉你它想从哪里裂开。

他敲了三下，听见了声音，沉闷的，和木头完全不同。木头的声音有弹性，松紧一耳朵就能分辨。石头的回响短而硬，像在说“要么来要么滚”，不给你商量的余地。

贝恩找了个自认为合理的角度，錾子斜着抵在石面上，锤子落下去。

哐。

石屑蹦到脸上，他眯着眼往后仰了一下。石料上多了一道白色的痕迹，很浅，形状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
太陡了。凿木头的角度拿来凿石头，力道全散在表面，只划了一道白印子。

他压低錾子角度，又来一下。

这次石料裂了，但不是沿着他想要的方向，从侧面斜着崩出去一块，留下一个难看的锯齿状断面。

贝恩盯着那个断面看了一会儿，把碎块捡起来翻过去。

裂面上有纹路，灰白色石质中间夹着细细的暗线。父亲管这叫“石脉”，和木头的纹路是一个道理，但方向更难判断，藏在石头内部，只有敲开了才看得见。

他换了一块，这次先从三面各敲了几下，刻意去辨别声音的差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