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……这一面的音色稍微闷了一点？

贝恩不敢确定，但也没什么好犹豫的，反正是练习。他把錾子对准那个方向，大胆落锤。

啪。

这回裂面干脆了不少，虽然还是歪，但至少掉下来了一整块，而不是乱崩。

他长出一口气，“原来是这个意思。害。”

父亲凿石头的时候，手腕几乎不动，全靠小臂带锤，一下一下又轻又准，像在石头上绘画。

贝恩做不到，他的肌肉记忆属于木匠，习惯了推刨的绵长和凿榫的寸劲，换到石头上，力道总是不协调。

木头脾气乖顺，读懂纹路，它会自己配合你。石头会跟你对抗，你得找到它唯一愿意裂开的那条线，然后精确地把力送过去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

“哼，石头和哥哥一样讨人厌。”他自言自语，把碎石扫到一边，又摆上一块新的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贝恩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，施泰因多夫只有一个人走路那么轻盈，停下来的时候那么安静，浑身却散发着“我有话说”的强烈存在感。

埃拉从门口蹿进来，眼睛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石屑和錾子和裂成几块的石料，然后才把蜡版递给他。

贝恩接过来一看，愣了一下。

竟然不是织机。

他以为小侄女等了这么多天，一得空就会冲过来催织机的进度。结果蜡版上画竟然是一个剖面图，方方正正的轮廓，里面有一个上窄下宽的梯形通道，旁边标着尺寸，底部画了个火焰的符号。

“上次答应切石头的事，我记得。你老师怎么说？“

“维特鲁威说烟道截面要随高度递减，出口不能大于入口的三分之一，热空气上升的时候会加速，把烟带走，不会倒灌。”埃拉背了一段，明显是从塞维鲁斯那里原封不动搬来的。

贝恩点着图上的梯形，“这个角度你怎么定的？”

“不确定。”埃拉老实承认，“老师说原理是这样，但具体收窄多少他没有说死，他说得看具体石材和砌法。”

“他自己的壁炉呢？”

“他说可以照着他的壁炉做，但也说，咱们看了也不一定理解砌法。”

贝恩忍不住笑了，“所以你的意思是，你老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自己不会砌，你画了图但不知道对不对，然后你找了一个今天才第一次摸錾子的木匠，就打算干了？”

埃拉抿了抿嘴，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敲了一下午的碎石头，竟然跃跃欲试。

贝恩把蜡版还给她，“不过我得先把手练出来。石头和木头是两码事，我今天算是摸着个门道，但离能做活还远。”

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碎石，“你看，裂面连找平都做不到。这些东西我父亲闭着眼都能做，我得从头摸索。”

埃拉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，翻来覆去地看，没看出啥不同，“要练多久呀？”

“不好说。到夏天正式开工之前应该能凑合。”贝恩掂了掂手里剩下的石料，“料不缺，我祖宅石匠铺里还有存货，山上要多少有多少。工具也齐。就是这双手还笨。”

“那我明天去老师家，把他壁炉烟道的尺寸量回来给你看。”

“量仔细了，”贝恩嘱咐，“入口宽度、出口宽度、过渡段的长度，还有石块大小和砌缝宽度。”

埃拉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姑父，织机……”

贝恩抬手打断她，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堆蒙着麻布的木料，“零件都在那儿，好好放着。壁炉先来，烟道不改好，你母亲入冬又得咳。织机不急，等你家改好了再拼装。”

埃拉张了张嘴，把催促咽了回去。

“别光盯着我这边，”贝恩一边收拾地上的工具一边说，“回去跟你爹说，铁挡板和合页的事，让他先备出来。壁炉拆了重砌那几天屋里不能生火，你们打算怎么住？”

“去卢茨叔叔家，他那屋空着。”

贝恩擦了擦手，站起来，“问问修士，罗马人砌烟道用的灰浆是怎么配的。我知道石灰加沙，但比例不清楚。”

“好，我记着。”

埃拉踟蹰片刻，在贝恩诧异望过来的时候，小小声开口道：“姑父，要是改烟道的时候顺便改造下房子，你会打我屁股吗？”

贝恩噎住，这倒霉孩子，到底哪里顺便了，你怎么不顺便重新造栋房子？

“你先把烟道的事计划清楚。”

埃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
乌塔站在门外，这次怀里没有抱弟弟，手上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条。

她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，看见满地的碎石和錾子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过来。”贝恩冲女儿招手，“来摸摸这块石头，告诉我它想从哪里裂。”

乌塔双手接过那块还没碎的石料，学着父亲刚才的样子翻了翻，拿指腹细致地摸索表面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如实回答。

“嗯。”贝恩拿起錾子背面，轻轻敲了两下，“我也不太知道。你爷爷才知道。但没关系，他当年也是从不知道开始的。”

乌塔抿着嘴没说话，但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着父亲手里的錾子不放。

埃拉转身往家走，身后传来錾子敲石头的声音，间隔比锤铁慢得多，也比凿木头慢。每下都带着犹豫，但总会有下一刀落下。

太阳在西边的山脊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沉了下去。

院子角落里，织机的半成品和裂了一地的碎石头做了邻居。麻布盖着一个，天空盖着另一个。

都在等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