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三天暖风之后，屋檐上的冰挂开始化了。先是白天太阳照到的那一面，水滴顺着冰尖一颗一颗往下砸，在檐下的积雪上敲出一排小坑。到后来夜里也滴，整宿滴滴答答。

第三天早上埃拉出门的时候，门口最粗的一根冰挂已经断了，歪插在雪堆里，透明的冰里裹着一片枯叶。

她盯着这根奇特的冰凌，本想拿去给亨妲和瓦尔塔看，结果手指刚碰到冰面就“嘶”着缩回去了。

冻死了！遂放弃。

路过鲁道夫家往教堂走的时候，埃拉往东南边的田地瞟了一眼。积雪肉眼可见地在变薄，最低洼的几块地已经露出黑色的泥，雪水往周围慢慢渗透。

再有十来天吧。地化透了就该犁了。

铁匠铺角落里，犁铧和犁壁已经安安静静躺了快两个月。沃尔夫伤愈后抽了几天功夫赶出来的。犁铧是楔形的，比旧犁铧宽了一圈，刃口磨得锋利。

犁壁是一块弯起来的铁板，弧度和蜡版上画的一样，表面锤得平整光滑。

铁的部分齐了，木头的部分：犁辕、犁柄、犁底，一样都没动。

姑父这会儿正满脑子石脉走向呢。可犁不一样啊。埃拉嘟了嘟嘴，犁有窗口，错过了春耕就是一整年。

所以埃拉打算自己想办法。

塞维鲁斯今天嗓子不舒服，只让她抄了篇柱式资本分类表就把她打发走了。埃拉出了教堂就拐去了姑姑家。

院门开着，贝恩不在，大概又去村西老宅折腾石料去了。英格在屋里哄小儿子，含含糊糊的摇篮曲从窗户飘出来。

鲁恩蹲在院墙根劈柴，格尔德在旁边捡碎木头搭房子，看到埃拉很热情地招呼她一起来玩，木坊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削木头的声音。

她挠挠头，真心觉得姑姑和姑父的勤奋聪明全落在表姐一个人身上了。

剩下的孩子，鲁恩勤快但木讷、瓦尔塔聪明但懒散、格尔德既不聪明又不勤奋，最叫人操心。

埃拉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乌塔正坐在工台边，拿一把削刀修整锄头的把手。刀口落在木面上，一推一收，木屑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膝盖上。

初春幼弱的阳光笼罩着她，好像蒙上透明薄纱的神像，静谧又美好。

“乌塔，好姐姐～”

乌塔抬了一下眼睛，没停手，知道这是小表妹有事求自己，“嗯？”

埃拉掏出怀里的卷起来的图纸，搁在工台上，用手掌摁平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是曲犁的制作图，带比例尺。楔形犁铧的侧视轮廓，后接弯曲的犁壁，犁壁下方是犁底截面，犁辕从犁底尾端向后上方斜伸，末端分出两根犁柄，所有部件的尺寸都有注释。

她顺着线条粗览了一遍，手指停在犁壁和犁底的接合处。

“这个弯的部分是铁？”

“铁犁壁，沃尔夫打好了。”

“底下托着它的这一块是木头？要承住它？”

“对，犁底。角度必须要准。”

乌塔瞪大眼睛，难以置信地问：“你真要找我做？”

埃拉对了对手指，不好意思直说你爹没空所以才找你这种话。她换了种说法，

“没错！我看你之前做的部件很精细呀，对木料了解也不输贝恩，所以决定委托你！”

乌塔跃跃欲试地看向工坊角落的木料堆，又仔细打量着图，沉默片刻。

“犁辕和犁柄我能做。犁辕选弹性好的白蜡木，削圆，够长就行。犁柄更简单，两个握把。”

她的手指戳回那个接合处，“但这里我没把握。弧面贴弧面，还要吃得住力，偏一点整把犁就歪。”

“要有信心嘛！咱们先试试，多试几次，我也会帮你的！”埃拉大言不惭地怂恿她。

乌塔犹豫了不到一个呼吸就被说服了，点头，“好！那我们就试试。”

大人们好多事都和小表妹商量，她说自己可以，自己应该可以吧。

......

科恩推着板车才把铁件搬过来，死沉死沉，还锋利，根本扛不了。

犁铧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，科恩放在工台上的时候叮嘱了一句“千万小心刃口”。犁壁轻些，一块弧形铁板，边沿整齐，弧度从一端到另一端很均匀。

科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妹妹和表姐蹲在地上拿铁件往木料上比来比去，嘴角抽了抽，想说什么，在埃拉杀人的目光下，终于决定闭嘴。

乌塔打算先做犁辕。她从木料堆里挑了一根白蜡木的直料，两拳来粗，纹路通直，没有死节。去了皮，用长刨一刀一刀往下推，木屑一条一条卷出来，长短几乎一样。

犁柄做得更快。两块硬木削成握把的形状，底端预留了卯口，打磨过手面之后握上去不硌掌心。

埃拉越看越有信心，已经开始畅想明天就把曲犁组装起来，跟大人们炫耀的场景。

接着是犁底。难题来了。

埃拉把铁犁壁翻过来扣在一块榆木方料上，想比出安装面的形状。但铁壁是弧的，木面是平的，两者之间到处是缝隙，怎么放都贴不紧。

“得把木头也削成同样的弧度吧？”乌塔有点麻爪。

“肯定是。”

乌塔拿铁壁比着弧线，用墨线在方料上画了一道轮廓，然后开凿。凿了一阵停下来，试着把铁壁放上。

弧度勉强对上了，但铁壁往一侧歪，立不稳。

“等等，不对。”埃拉翻出蜡版，“犁壁不是平贴在犁底上面的。它要有个倾角，这样土才能沿着弧面被翻过去，不然只是往前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