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倾多少?”
埃拉盯着自己画的侧视图看了好久。
“呃,这个……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对着铁件和蜡版比了又比。乌塔试了三四种倾角,每一种看着都有那么点道理,但把犁铧和犁壁摆在一起,看着哪儿哪儿都奇怪。
犁铧往前切,力是水平的;犁壁往侧面翻土,力是斜的。切入角度和翻转角度之间到底什么关系?倾太大翻不动,倾太小土堆在前面推不走。
而犁铧的入土深度又决定了犁壁要翻多厚的一层土,这层土的厚度又决定了弧面需要多长的行程才能把它完整翻转。三个角度互相牵着,动一个就全变。
问题不在乌塔的手艺。她削出来的弧面已经相当贴合了。问题在于她们不知道角度的答案。
工坊里安静下来,外面鲁恩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。
乌塔先开了口,倒也没有太沮丧,“找父亲吧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埃拉的小脑袋垂下去,知道是自己的问题。
贝恩在老宅院子角落凿石头,他现在已经懒得把料搬回家了。
这几天他进步不小,裂面比前阵子干净了,偶尔能凿出一个还算平整的面。但离"能砌墙"还差着一截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两道影子从院门进来。脚步一个轻,一个稳。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。
“姑父呀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锤子稳稳敲下,他才抬起头。
埃拉蹲到他面前,把蜡版递过来。乌塔跟在后面,满脑门汗,赶着牛车,里头装了铁犁壁和凿了好几回的方木。
这是她第一次单独赶牛车。
贝恩接过蜡版看了两秒,又打量车上的东西。
他的表情像打翻的酱缸:先是“你俩搞什么”,然后是对女儿有胆子独自赶车的震惊,接着认出了犁的设计图,最后目光停在那两块铁件上。
“沃尔夫什么时候打的?犁是要紧事,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冬末,手好了之后。”埃拉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二个问题,总不好说看你玩石头太入迷没好意思提?只好学塞维鲁斯,当作没听到。
“你们俩捣鼓多久了?”
埃拉轻咳一声,使劲给表姐使眼色,“就一会儿。”
乌塔刚要点头,肚子发出了咕咕的饥饿哀鸣。她俩这才意识到,这会儿午餐点都过了!
贝恩放下锤子,从车里拿起铁犁壁,在手里翻了翻,拇指沿着弧度轻轻划了一道。
然后他把铁壁倒扣在乌塔削的方木上,和她们之前做过无数遍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他一眼看出了毛病。
“你们在犁底的顶面削弧度,”他指着方木上面的凹槽,“但犁壁不是从上面盖在犁底上的。它是从侧面斜着伸出来的。”
他拿起犁铧放在方木前端,再把犁壁贴在方木的侧面,调了个角度。铁壁忽然就和木面服帖了很多。
“犁铧往前切,力是水平的。犁壁往侧面翻土,力是斜的。犁底的这个面,”他点了点方木的侧面,
“要负责把水平力过渡成斜向力,是一个扭转面,不是蜡版上画的那种平面。”
乌塔“啊”了一声,眼睛亮了。
“我画的是侧视图,”埃拉低下头,“所以看上去犁壁在犁底正上方……”
她发誓自己想的时候是清楚的,但不知道怎么回事,画到图上后反而不懂怎么和人解释了。
“立体的东西画一个方向不够。”贝恩把铁件和木料一起摆到工作台上,沉默了一会儿,喃喃自语,“还有十天半个月就要开春了吧?”
贝恩转头看了一眼院外,他家的牛一甩一甩尾巴,毛色在午后的光里泛黄。
他拉了十几年犁了。现在村里所有人用的旧犁,犁铧小,入土浅,牛拉一天也翻不了多大的面积。如果这个曲犁真能深翻,他家的田今年至少能多翻三成地出来。
他是全村唯二两头牛的主人之一,要耕的田也不少。如果曲犁好使,他家受益最大。
“我来做吧,下次这种急事直说就好。”
接下来五天,工坊的灯从早亮到晚。
贝恩没有完全撂下石活,每天在院子里练一上午来保持手感,下午和傍晚全给了犁。
乌塔在精修自己的犁辕。她按自己的判断把辕料的尾端逐渐收细,前段承力要粗,尾段减重要细,过渡要顺滑。
贝恩拿起来,搁在手指上找了一下平衡点,沿长度方向瞄了一眼,然后干别的去了。
乌塔知道规矩,有毛病他会当场指出来,不说话就是合格了。
犁底是最耗功夫的部分。贝恩选了一块老榆木,够硬、够韧、够分量。先用锯截出大形,再修配合面。
配合面是一个从犁铧尾端过渡到犁壁起点的扭转曲面。弧度不大但方向在变,不能用平底削刀。平刀走弧面,只有两头吃到木,中间是空的,永远修不光滑。
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刚好够旁边听见,“这种曲面用圆底的刮刀修最好。圆底和弧面同向,刮下来的面才是顺的。”
第二天乌塔出现在工坊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把从工具架高处翻出来的圆底刮刀,木柄上蒙着一层灰。
贝恩瞥了一眼,没有任何表示。
他每修一层就把铁犁壁扣上去试一次,贴了就停,不贴就再修。三天里他扣了不下二十回,弧面一点一点地收紧,最后铁壁搁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,使劲推也不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