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恩按贝恩给的尺寸打了三根铁销。穿过预钻的孔,稳稳当当把铁壁锁在木底。犁铧用楔形槽口卡在犁底前端,再用铁销锁死。
犁辕和犁底连接处的角度差一丝也不行,他拆了两遍才满意。最后用的是楔钉榫卯,和修哈根家墙板一样的原理,只是尺寸小了三倍。
犁柄装在犁辕尾端,两根握把微微外撇,让人站直了刚好扶到。
组装的全程乌塔都蹲在旁边,递工具、扶料、帮忙测量。贝恩发现她很少需要人开口提醒,往往他手还没伸,下一件工具已经被推到台面边上了。
虽然没有师傅,但已经有了老学徒风范。
他心底微微满意,一边锤楔钉,一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手头剩的活。
壁炉烟道可以等春末动工,翻建房子得花整个夏天,织机早就答应小侄女了,最好别太迟。格哈德的床板已经拖了一个月。
曲犁,眼下手里这把算完成了,但万一,万一全村都想要呢?就算不至于全村想要,哈根和鲁道夫这俩肯定会订。
真要命,活多得干不完。
还不是加两天班能解决的那种,贝恩越想越头痛。
小侄女的发明一件接一件,每件都有道理,件件拒绝不了,他自己也打心底里想做出来玩玩。
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了。他得找帮手。不管是谁,能拿稳锯子的、听得明白话的,哪怕是半把刀,有人搭手也比一个人硬扛强。
锤子落下去的那一刻,他余光扫到工台对面,大女儿正蹲在那头,双手扶着犁辕的连接处,稳得连呼吸都没乱。
......
背阴的坡地还挂着残雪。但朝南的田已经彻底醒了,泥土踩上去发软,靴底陷下去一点再弹回来,带着一股闷了一整个冬天的潮气。
贝恩把犁运到自家田头,英格帮忙牵牛套轭。
牛认得犁套的活儿,但套上来的却不是往年的老伙计,它回头看了一眼,后腿划拉两下,鼻子喷了口白气。
“走吧,宝贝,一会儿你就认得它了。”英格拍了一下牛屁股。
绳索绷紧,犁铧随着牛的步子入土。
楔形的铁头扎进半酥的泥地,有一瞬间的阻力。贝恩把犁柄往下踩了踩,给犁铧加了点入土角度。
土被切开了,犁铧从泥层底下水平往前走,黑色的泥土被整块掀起来,沿着犁壁的弧度向侧面翻转。
一长条深色的土块翻过来,整整齐齐地倒在犁沟旁边,底朝天,裹挟着碎根和去年的残叶。
贝恩的双手感受到了犁底在泥土里滑行的阻力,但比预想的小得多。犁壁在做它该做的事。土不是被硬推的,是被引着走的,顺着那条弧线自己就翻了过去。
他扶着犁柄走到田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是一条笔直的翻土带,深度超过一掌宽,比旧犁深了将近一倍。底下的土是近乎黑的深棕,潮湿肥沃,和表层完全不同。
他又犁了两排才停下来。英格走过来蹲在犁沟旁,伸手探进翻开的土里,深到手腕。
“这么深?”她惊讶地拔出手。
“比旧犁深了一倍不止。”贝恩怜爱地摸摸牛脖子,“而且它几乎没怎么费劲,步子跟平时走路差不多。”
大部分田都在村南,各家的地挨着,中间只隔了道早年开荒时刻意保留的树篱。犁地这种动静根本不用谁去传。
两天后犁搬去了艾恩家的田头。
她家没有牛。科恩把拉绳挎在肩上,低下头,眼里有隐隐的恐惧。春耕翻地太苦了,每年他和父亲都交换着拉和扶,但还是累得像被扒了三层皮。
沃尔夫站在犁后面扶犁柄,左臂已经好全了,但长时间发力还会酸,所以今年科恩得负责拉全部。
“别愣神了,走。”
科恩咬着牙迈步。
人力跟畜力没法比,犁铧在泥里行进了一段才咬住土,科恩的肩膀紧紧绷着,脚在湿泥里打了个趔趄,重心往前一送重新站稳。
犁铧入土之后,阻力忽然变得均匀。犁壁在引土翻转,省下来不少力。
沃尔夫犁了几十年地,旧犁的手感他闭着眼都知道,犁铧干巴巴地在土里硬拖,像板子在沙地上摩擦。
而新犁有一种“滑溜溜”的手感。犁底顺着犁沟走,犁壁自己翻土,用不着人去推。
一条沟犁完,科恩回头看了一眼。因过度用力而胀红的脸上表情丰富。
宝贝埃拉,知道心疼哥哥了呀。他以为新犁是妹妹知道今年自己要拉全程,才专门设计的。
“翻了一倍的深度,还比旧犁省力。”沃尔夫把犁竖在地上,活动了一下左手腕。“人拉都这样,牛拉不知道轻松成什么样。”
原来你知道啊,那当年把牛让给哈根干嘛!科恩不敢吐槽父亲,只好在心底祈祷今年卢茨会再带点牛回来。即使他知道可能性很小。村里穷,叔叔就算买了牛,也是专卖给隔壁坦海姆。
埃拉站在田埂上,使劲抿着嘴,但嘴角早就翘到了耳朵根。
哈根没提前打招呼,来的时候艾恩家的地都快犁完了。
他走到犁沟旁边蹲下来,把手伸进翻开的泥土里,探了探深度。指尖拔出来的时候全是黑色的湿土,他用力搓了搓,放到鼻子下面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