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狗屎!”他的脸色微变,站起来说,“我试一下。”
也不等谁答应,自己把拉绳往肩上一套。哈根是全村最壮的人之一,最狂的那年他一个人五天犁完了四十玛格斯的地,不过有牛以后他不再亲自拉了。
沃尔夫在后面扶犁柄。两个人配合着犁了半条沟。
哈根放下绳子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埃拉熟悉哈根,这个人越不动声色,心里转的念头就越大。
他八十多玛格斯的地,如果全部用这种犁深翻一遍……
哈根转头就截住正在施肥的贝恩,“老弟,给我做一把。木料铁料我出,工钱你开。”
鲁道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他不以种地为生,家里的田比艾恩家只少不多,每年都最快完成春播,然后去各家地里转悠。
但全村的麦子都得经他的磨,收成多了,磨坊生意就更好,分成也多。
“老弟。”向来豪爽的磨坊主开了口,“我也要一把。想你今年也不缺粮,直接付钱也行。”
哈根撇了眼老伙计,有点不爽,贝恩肯定会先做付钱的那把,这样他的就得往后排了。
看来只埋头种田不行啊,要干点别的增加第纳尔。
贝恩站在田垄上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掉了。
他就知道,他就知道,这俩老家伙眼睛尖着呢!
两把犁,光犁底的配合面就要再削六天。万一格哈德、达尔、米尔德婆婆的女婿、孙婿他们看了也想要呢?
三月的阳光晒得贝恩眼前发黑。
当天傍晚,贝恩在院子里擦犁上的泥。乌塔蹲在旁边帮忙,拿布把犁壁上粘着的碎根一根一根撸掉。
埃拉坐在姑姑家院门口的大石头上,两只脚在泥地里一前一后地晃。
“姑父,对不起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本来在练石头的。壁炉烟道的设计也还没动。结果又被我拽来这边了。”
贝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犁底翻过来,仔细观察配合面有没有被碎石磕出痕。
“犁底的配合面,”他一边检查一边说,“是一个扭转的曲面。弧度决定了土的路径,路径决定了翻转角度,角度决定了翻土的厚度。”
“这和石头是一回事。材料的形状决定了力的走向。石头如此,木头如此,铁也如此。我凿了一个月石头没琢磨透的东西,削了三天犁底反倒想通了。”
他把犁放下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所以不用道歉,多少木匠石匠一辈子也没机会做这些东西。”
埃拉稍微安心了一点,但还没来得及松气,贝恩又没好气地说道:“不过,今年村外的活我打算全推了,隔壁村的水轮轴让他们找别人吧。”
埃拉愣住了。她知道外村的订单对姑姑家意味着什么,钱、蜂蜜、有时候还有品质很不错的布。
贝恩瞟了一眼院子里练习用的石料、壁炉烟道的料、犁的料、织机的料、造纸设备的料、预备修房子的料,又是木头又是石头,堆在一起快占了大半个院子。
“活太多了。哈根的犁要做,鲁道夫的犁要做,你家的烟道要做,夏天还要翻修房子,织机也答应了,一个人肯定做不完。”
他把目光从石料堆收回来,落在乌塔身上,又迅速移开。
“所以我决定了,今年开始带学徒。”
乌塔刷地抬起头,天空般湛蓝的眼睛紧张地注视父亲。
“你不行。”贝恩看向远处,在女儿的眼神暗淡前命令道,“格哈德家的板床订单交给你了。如果出了问题,你就自己去道歉。”
乌塔怔住了,父亲以前的故事里讲过,独立完成订单、有资格对品质负责,意味着师傅默许学徒出师。
她......她是一名木匠了?!
“我、我、我可以吗?”她紧张地攥紧裙摆。
贝恩重新看向她,用一位父亲而非师傅的眼神,“不要小看自己,我打的第一张桌子比你差劲多了。如果你想,我可以在难度上把关,确保单子都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。”
“不过你也要明白,这样你就永远超不过我,手艺进步也会很慢。”贝恩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教她,
“当年村里就我一个人会做木工,就算品质差点,冲着花费少大家也愿意找我。什么单子都有,难的、简单的,我都拼了命去琢磨,才能有今天的水平。”
乌塔沉思片刻,“但现在村里已经有你,如果我做出来的品质差了,他们不会再来。父亲,请替我筛选订单吧,稳扎稳打更适合我。”
贝恩叹息一声,自己和英格的优点真的全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。
埃拉笑着去摇乌塔的袖子,很为表姐感到高兴。
贝恩院子外面,是一片刚犁过的田。新翻的泥土在夕光下颜色很深,一道一道平行排着,整齐得像用墨线弹过似的。
远处还有几块地白着,残雪没有化干净,但已经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