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贝恩预计的那样,乌塔单独完成格哈德的板床订单绰绰有余,事实上比他估计的还要好,她只用了三天。
贝恩院子里存着不少风干好的木料,开工前,她花了整整一天在库房敲听声,挨个摸过纹路确认没有暗裂,最后挑了两块榆木板和四根白蜡木的腿料。
第二天正式动手,床框的榫卯乌塔闭着眼都会打,四条腿的卯口则更简单。半天凑齐大件,下午锤紧,然后按她的习惯,用角尺校对三遍。
打磨好了以后先不急着装,为了防寒防风,施泰因多夫的房门都只有一人高宽,大件家具根本没法整体运进去。
乌塔用旧麻布仔细包好每个零件,赶着牛车拉到格哈德家,在希尔达见了鬼的眼神里,统统搬进她家里屋,又把旧床拆了运到屋外,才开始最后的组装。
“你父亲没空?怎么是你这个丫头来?”
乌塔没搭理她,不是不想,实在是没听见。她全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木头和锤子上,外界的所有,连时间都凝固了。
希尔达看她专注的样子,撇撇嘴,转身去厨房忙活了。
太阳越过中线时,她收起工具,请自己的第一位顾客躺□□验。
格哈德刚从地里回来,还没来得及灌醉自己。
他用力按了按床沿,又躺在新床上翻了个身。床面纹丝不动,四条腿都稳稳立在地上,更没有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希尔达也坐上去试了试。木框纹丝不动,接合处严丝合缝,她摸了摸床沿打磨过的圆角,还真挑不出毛病。
“如何?”乌塔努力板起脸来隐藏内心的紧张。
格哈德摸摸后脑勺,去库房翻出尾款,一袋干乳酪。
“不错,你父亲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乌塔知道他误会了,不过没有解释,收了乳酪袋子,客气地说,“如果床板有什么问题找我就行。”
“知道知道,贝恩忙嘛,大家都在传那个新犁。本来还以为这床要等夏天了。”
春天的风还有点凉,乌塔赶着牛走在村道上,轮子轧过半化的泥地吱呀吱呀地响。她忍不住迎着风挥了下拳头。
傍晚艾恩家吃饭的时候,埃拉突然用力咳了声。
一般她这样作怪就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讲。想到最近贝恩被她折腾得惨样,全家的后背忍不住绷紧。
沃尔夫停了筷子,玛格放下碗,科恩嘴里含着半口麦粥,呆呆地看过来。
“是这样,我想给家里盖一栋新房子。”
科恩嘴里的粥直接喷了出来,溅了父亲一脸。
沃尔夫的眉毛动了一下,忍住发痒的手,“不是修壁炉么?”
“当然要修,但光修壁炉太不划算了。我越想越觉得趁这机会,不如我们家顺着铺子另一侧再起一栋新屋,用和壁炉那样的新技术来建,罗马的技术!”
沃尔夫皱紧眉头,“工程量太大了,你计算过材料和人力吗?本来说改个壁炉,现在又要建新房子,想一出是一出,原来的规划说改就改?你怎么不想把月亮摘下来?”
他很少和女儿说这么重的话,对儿子都鲜少如此严厉。沃尔夫以为她会哭,或者至少来撒娇,这样他就可以慢慢教她,告诉她做事情不能这样没计划。
但埃拉意外地坚持,甚至称得上强硬。
“父亲,听我说完。”她也皱起小眉头,“壁炉解决了烟尘的问题,但长屋还有别的缺点。”
“冬天人和牲畜混住,看似隔了一面板墙,实际上挡不住它们身上的脏东西,还有粪便的臭味。而且它们也不够暖,冒着那么大风险,大家夜里手脚还是冻得发青。”
“再有,茅厕离主屋太远,冬天又滑又冷,还有狼,出去上厕所非常危险。家里现在的库房安排也有问题,母亲的草药和食物和你的铁料混着放,万一吃进去了怎么办?”
埃拉一条一条地说,沃尔夫安静下来了。但并不是因为女儿的话打动了他,而是,他看向旁边的妻子,玛格垂着眼,表情明显是赞同的。
他的胸口像被铁锤打了一下。所以她一直被这些问题折磨,但因为知道解决不了,所以选择不说。
“你有办法一次性解决?”
埃拉用力点头,“壁炉的工艺本身就不简单,放在现在的长屋一样要改建很多,跟新起一栋差别不大。”
那其实差别还是挺大的,贝恩可能会累得晕过去。
“看起来你已经有具体计划了,那就先吃饭,吃完慢慢讲。”沃尔夫还想继续问,玛格发话了,于是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等餐具收走,埃拉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纸。
家里的纸每一张都由她亲手制作,宝贝得紧,平时收在木箱里不轻易取用。她把纸铺在桌面上,每人压住一个角。
纸上画了一张平面图,比之前见过的所有设计图都大。方正的外轮廓旁边还有一个长条形的轮廓,两者之间用虚线连着,标注了尺寸,画了箭头,写着板正的拉丁文注释。
她的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划过去,“现在的屋子不拆,铁匠铺也照开,新屋紧贴着铁匠铺东南边建,共用一堵石墙。”
她指着图中间的十字,“这是承重石墙,里面包着烟道,墙头连着正中央的壁炉,烟从墙里过,加热石墙和四间卧室的床台。冬天再也不用靠畜生取暖了。”
又指长条形那一半,“旧屋这边,打掉隔断,靠西那头并入铁匠铺。东头改成浴室、茅厕、冬季畜房。施工的时候铁匠铺不停火,新墙从外面砌,不碰里面的东西。”
沃尔夫低头盯着图看了很久,“四间卧室?”
“你和母亲一间,科恩一间,我一间,还有一间留着,夏天卢茨叔叔回来可以住。”
科恩愣住了,“我、我也有一间?”
“大家都有。”埃拉又点了点铁匠铺的位置,“而且扩建以后你就有自己的砧台,不用再跟父亲挤一个。”
科恩张了张嘴,眼睛越来越亮。这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诱惑太大了。要知道,现在家里人睡同一间里屋,只是用帘子隔开而已。
“工程量还是太大了。”沃尔夫瞥了儿子一眼,知道他倒戈了,这会估计已经想到怎么布置自己的房间了。
“春末打地基,夏天砌墙上梁,秋天收尾,冬天之前测试壁炉。”
“谁来砌?”
“贝恩。他已经练了一整个冬天。”
“他一个人?”
“乌塔帮忙干木工,地板她能独立铺。粗活科恩搭手,搬料、和泥、抬梁。铁件你来打,就挡板、炉门、合页、铁钉这些。”
沃尔夫简直要气笑了,这孩子倒是厉害,给全家都安排好了。
玛格吃完饭就没有说话,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,目光停在图纸中间标着“壁炉”的小方块上。
“烟真的能不进卧室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戳破什么。
“烟走石墙里的烟道,热留在石头里,余烟从南边小烟囱排掉。冬天关挡板走烟道,夏天开挡板从厨房的烟囱直排。”
玛格点了一下头,忍不住说了个陌生的词语,又轻又快,大家都没抓住。
沃尔夫把视线从图上挪开,触到妻子亮晶晶的眼睛,飞快地挪回来。
“这面墙,”他点了点共用石墙的位置,“恐怕得厚。还有地板,最好去北面砍几棵树备着。”
这就是同意了。
......
埃拉抱着她的建筑图,快乐地蹦哒在教堂后头的小径上。
塞维鲁斯的地也翻过了,但一看就知道是锄头刨的。深一块浅一块,有的地方只破了层皮,有的地方挖过了头反倒把底下的黄土翻了上来。
和去年没什么两样。
她停了一瞬,继续往石屋走。
塞维鲁斯在抄东西,桌上摊着两本手稿,墨水瓶搁在角落里。
“嗓子好了?”
“你管那叫嗓子不好?我前天差点把肺咳出来。说吧,什么事。”
埃拉先跟他确认了几个壁炉的技术参数,烟道截面的收窄比例、石灰和沙的配比、烟道在石墙内的走法。塞维鲁斯逐一回答,有些随口就来,有些翻了一下手稿。
聊到一半,埃拉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。
“老师,我能借你的地试一下曲犁吗?想看看不同土质的效果有没有区别。你的地不和别家挨着,区别比较大。”
塞维鲁斯瞪了她一眼,“你可以直说觉得我地翻得像狗刨的!”
“没有没有没有——”
“去年你就说过我锄头角度一直在变!”
“那是科路美拉说的……”埃拉狡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