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维鲁斯倚着椅背,静了一瞬。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,眉眼间闪过很淡的情绪,算不上窘迫或者生气,更像是对自己这双手的无奈。
“犁和牛从哪里来?”
“我去借姑姑家的,他们家今年动作可快了,地里的事全都搞完了。”
“那就试试吧。我确实想看看科路美拉说的深翻到底什么效果,这书教了你一整年,自己的地倒一直没翻明白。”
......
贝恩听完埃拉的请求,第一反应是皱眉,牛可太珍贵了,他宁愿把鲁恩借给他。
“我为什么要帮修士犁地?”
“他教了我们建壁炉呀。烟道截面怎么收窄,全是他告诉我的。你上次不也让我去问灰浆配比?”
贝恩想了想。这倒是事实。壁炉改造离不开修士的脑子,自己闷头摸索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。
而且他也确实该找机会亲眼看看修士家那座壁炉,全村唯一一座按罗马法子造的。
“我帮你牵过去。”他站起来,“正好去看看他的壁炉。”
犁塞维鲁斯的地只用了半天不到。曲犁在修士的田里切出一条条深沟,翻上来的土黑亮潮湿,和周围锄头刨出来的浅坑判若云泥。
塞维鲁斯站在田埂上看了全程。犁完以后他走到沟边蹲下来,伸手探进翻开的土里,指尖在泥里停了一会儿。
“深耕一尺,胜浅犁三遍。”他轻声背了一句,洗干净手上的泥,招呼道,“进来吧,壁炉正好烧着。”
贝恩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找凳子坐,而是径直走到壁炉前面蹲了下来。
先看炉口的形状,再仰头顺着烟道往上看。烟道口比炉膛窄了不少,上宽下窄的梯形收口,石块砌得齐整,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硬物。
他把手伸进炉口上方,感受了一下气流。热风被收口加速,稳稳地往上抽,炉膛里的烟一丝都不往外跑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烟囱效应?”
“热空气比冷空气轻,自然上升。收窄出口,通过量不变,速度加快,拔力增强。”塞维鲁斯坐回椅子上,“维特鲁威写的,不是我发明的。”
贝恩摸了摸砌缝里的灰白色填充物,硬而致密,指甲抠都抠不动。
“这是石灰砂浆?”
"一份石灰,两到三份河沙,拌匀了砌上去。石灰要先烧,烧完加水化开,搁几天再用。急不得,化不透会开裂。"
贝恩站起来,退了两步打量整面烟道墙,手指隔空比了一下。
“这面墙多厚?”
“一尺半左右,够走一根烟道。”
贝恩点了点头,又蹲回去看砌法。
埃拉左看右看,旁边看着两个人一个摸墙一个翻书,觉得时候差不多了。
“咳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纸。不是昨晚给家里看的那份,这份更大,标注更密,是专门画给施工方看的。
“姑父,老师。”她展开自己的宝贝,“你们看看这个。”
贝恩走过来看展开的图纸。
上面绘制了一整座院落的俯视图。不是壁炉,不是烟道,是一栋完整的新建筑,紧贴着老长屋,中间共用一面石墙。
十字形内墙把住宅分成四间卧室,壁炉在正中央,烟道路径用虚线标出,从壁炉出发穿过十字墙,分别进入每间卧室的床台,最后在南端汇入副烟囱。
西侧画了一条窄廊,标注“回廊”,厨房西墙上凸出一小块,标注“纺织”。
贝恩差点站不稳,脸色发白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盖新房子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我是问你认真的?”
“家里都同意了。”
不是,啊?自己最近做了什么惹沃尔夫生气了?
贝恩深吸一口气,双手撑住桌沿,低头又看了一遍。
“十字墙。”他的指尖戳在图纸中央,“从地基到屋顶全石砌,里面还走烟道?墙至少两尺厚。你知道两尺厚的石墙砌一人多高要多少石料?”
“确实不少,不过石灰石嘛,侏罗山上要多少有多少。”塞维鲁斯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。
“有石头就行了?谁来砌?我一个人从春砌到秋都砌不完。”
“我记得罗马人砌墙是‘层砌法’。”塞维鲁斯翻开一本手稿,指着某页的图示,
“先立两面外皮,外皮用修整过的石块。中间填碎石灌砂浆,等它凝了就是一面整墙。不需要每块石头都修整到严丝合缝,砂浆会替你填满缝隙。”
贝恩盯着那页手稿看了两秒,嘴唇动了一下,又转回图纸。
“你那石基。膝盖到腰这么高,全是石灰石?”
“石基可以干砌,不费砂浆。大石块叠放,靠自重就够了。砂浆留给烟道和壁炉,只有需要密封的地方才用。”
“烟道拐角。”贝恩手指移到十字墙交叉处。“烟走到这儿要往四个方向分,这个节点怎么砌?直角拐弯烟气过不去,弧形你告诉我怎么用方石头砌出弧形来?”
“预切楔形石块拼弧,和你做犁底配合面是同一个道理。材料不同,弧面处理是一回事。”
贝恩的眼角跳了一下,他真的不该帮他犁地,真的。
他的手指移到共用石墙的位置,“锻炉那边上千度,壁炉这边三五百度,共用一堵墙,中间隔两条独立烟道。铁板能扛住?”
“肯定不能只靠铁板。”塞维鲁斯坐直了一点,“两条烟道之间有一层石壁做隔断。共用墙整体三尺厚,两条烟道各一尺,中间石壁加铁板一尺。石头隔热,铁板隔气。”
贝恩沉默。
每个问题他都是奔着“你答不上来我就有理由说干不了”去的,结果修士不紧不慢一条条全拆了。
他要问最后一个。
“石灰。你说一份石灰两到三份沙。石灰从哪来?”
“所以第一步是建一座石灰窑。”塞维鲁斯看着他微笑,“临时的,不用很大。挖个坑,四面垒石,里面烧石灰石。烧透了取出来加水化开,放几天,拌沙,就是砂浆。”
“你建过?”
“没有。但原理很清楚。控火和看火候这件事,”他的目光移向贝恩的手,“我想铁匠比修士内行。”
贝恩垂着头撑在桌沿上,盯着图纸。
石基、十字墙、壁炉、双烟道、四间卧室、床台、副烟囱、木地板、凸窗、回廊、石灰窑。
他在心里默默拆开每一项,排了一遍工序。
春天烧石灰打地基,砌壁炉核心。春末起十字墙。夏天上屋架做外围。秋天收尾测烟道。
和犁一样,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。而且比犁复杂十倍不止。
但犁底的扭转曲面确实让他摸到了石头和力之间的关系。烟道拐角的弧形石块和犁底的配合面……这个耕不来地的傻子说得对,是同一回事。
“行吧,先建个石灰窑。”贝恩的声音闷闷的,“先把灰烧出来。没有砂浆什么都砌不了。”
埃拉使劲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。
塞维鲁斯倒是笑了。他拿起笔,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拉丁文,写完把纸推回来。
贝恩看不懂。他扭头看埃拉。
“一切伟大的建筑,始于第一块石头。”
“维特什么威说的?”
“不,”塞维鲁斯扬了扬下巴,“我说的。”
石屋外面,刚犁好的田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湿润的黑色。牛拴在院子的木桩上安安静静地甩尾巴,一旁靠着那把沾满新泥的曲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