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羔湿漉漉的毛在舌头下面慢慢蓬起来,露出底下浅褐色的绒毛。
“是母的。”玛格检查了一下,松了口气。
埃拉帮忙把脏草料和胎衣收拾了,换上干净的草。玛格用温水给小草擦了擦后腿,又查看了一遍有没有出血。
母羊太累了,头搁在地上,眼睛半闭着,但舌头还在舔。
小羊羔躺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挣扎,四条细腿胡乱蹬着。它试着站起来,前腿撑住了,后腿滑了一下,砰,趴倒了。
再试。又倒了。
第三次它终于站住了,四条腿抖得像风里的树枝。它七扭八歪地走过去,朝母羊肚子底下拱了几下,开始吃奶。
吧嗒吧嗒的声音响起来,细小而有力。
科恩在她旁边靠着墙坐下,还举着火把,两个人一起看小羊吃奶。
公羊在远处咩咩叫,很急。科恩朝它的方向看了一眼,有点好笑。
“不知道人生孩子是不是也这样。”埃拉捧着脸,在思考给小羊羔取什么名字,“村里好久没有新宝宝了。”
科恩侧了下头,不敢直视妹妹的眼睛。
“上一个生孩子的还是英格姑姑。”她掰着手指算,“小表弟都快三岁了。”
科恩没有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决定实话实说,妹妹长大了,越来越厉害,可以和她说了吧。
“不是没有生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都没活过三个月。”
埃拉呆了一瞬,等想明白科恩话里的意思,刷地站起来,“你骗人!”
“我给各家送铁器的时候,”科恩的视线没有离开小羊,“撞见过几回,都埋在北边山脚下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天要下雨了。
“很小一团,用布裹着。有一回土都没盖严,一角露在外面。我怕山里的动物刨出来吃,帮他们重新填了土。”
风吹过来,畜栏里的干草沙沙地响。
埃拉说不出话,小羊羔出生的喜悦随风而散。
科恩没停,继续说,“孩子生下来先不告诉外人。活过了三个月才通知大家,活过了五岁才给取名字。”
埃拉愣住了。她想起了什么。
“小表弟……”
“嗯,所以还没有名字。”
她又想起另一个人。彼得。他也埋在北山了吗?
那时候她以为是意外,以为是倒霉,以为孩子虽然有可能夭折,但大部分都好好的。
小羊吃完了奶,摇头晃脑地观察起四周,嘴角挂着一滴白色的奶渍。它对着埃拉的方向看了一眼,也不知道看没看见。
“小羊也未必能活着长大。”科恩揉了一下鼻子,拉妹妹回去睡觉,“不过羊总比人好活。”
埃拉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她靠着哥哥的肩膀,看着小羊晃晃悠悠地在母羊身边绕了一个圈又趴下来,蜷在母亲温暖的肚子旁边。
......
石灰窑冒了三天的烟,白天沃尔夫和科恩轮班看火。烧石灰要高温,这对打了几十年铁的沃尔夫来说不算难事,无非是从小火调成大火的时候判断一下风口。
贝恩时不时过来检查窑体有没有裂缝。第二天下午外壁有个地方被烧得嘣了一声,他补了两块石头进去,嘟囔了一句“泥糊得也太薄了”。
村里有年轻人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阵热闹。
“这是在干啥啊?”
“石灰,夏天修房子使的。”沃尔夫拿铁棍拨了拨火口。
哈根来修草叉的时候,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窑里的火色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,感叹了句“真热乎”。
鲁道夫也来过一趟。他比哈根话多,问了几个问题,烧多久、出来的东西怎么用、加水为什么会发热。沃尔夫答不上来最后一个问题,朝正在旁边背书的埃拉扬了扬下巴。
“热水里的石头也会裂开。”埃拉头也不抬,学舌道,“生石灰加水放热是一回事,水灌进烧热的石缝里是另一回事,但原理都是温度急剧变化。”
语气用词都像极了修士。鲁道夫乐了得笑眯了眼,揉乱了埃拉的碎发。
贝恩第四天早上扒开窑口的时候,里面的石灰石已经变了样。灰白变成了粉白,轻轻一碰就酥成碎块。
他拿铁钳夹了一块出来,放在地上浇了一瓢水。
嘶的一声,白烟冒起来,碎块表面剧烈翻滚。
“嚯,活的。”贝恩眯着眼笑了声。
他“活的”是因为生石灰遇水的反应就像有生命一样,嘶嘶地膨胀、发热、冒烟,比点着的木头还凶。
他们把剩下的生石灰分批加水,搅成浆,倒进院子角落的一口旧木桶里,盖上盖子沤着。
“沤多久呢?”科恩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埃拉回忆塞维鲁斯的话,“老师说越久越好,至少半个月。沤透了才能拌沙用,不然砌上去会裂。”
科恩瞟了一眼那口桶,又回头瞧了瞧院子里堆着的石料和木料,再望向远处田里刚冒出来的麦苗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感觉今年夏天会非常非常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