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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婚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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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温慢慢升高,被春雨滋养过的麦苗逐渐挺直了腰杆,整个施泰因多夫都浸润在盎然绿意中。

克拉拉天不亮就出了门,背上挂着弓和箭壶,腰间别短刀,脚步又轻又快,不像是去打猎,倒像是赴一个老朋友的约。

亨妲从被窝里探出脑袋,看见门口一闪而过的背影。

“姨——”

“嘘,没事,接着睡。”

门关上了,亨妲裹着毯子愣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又睡了过去。

山里的春天来得比村子晚。林子里的雪还没全化,树根底下一摊一摊的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。天边才有一线灰白,林间的光还暗着,只有早鸟在叫。

克拉拉在一处熟悉的灌木丛边停下来,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痕迹。泥地里有新鲜的蹄印,小而尖,是鹿的。旁边有几粒粪便,还是软的。

她没急着追,而是绕到下风处,靠着一棵老榉树坐下来,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插在身边的软土里,然后等。

等待是猎人最重要的本事。克拉拉从小跟祖母学的第一件事不是射箭,而是在林中悄无声息地静坐。

太阳升起来之前,她射了两只山兔,都是干净利落一箭毙命。

那头狍子在太阳刚过树梢的时候,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。角还没完全长出来,刚冒出两个绒茸茸的短桩。它低着头吃去年留下的枯草尖,耳朵警惕地转动。

克拉拉的手指搭在弦上,直到它转过身来,侧面完全暴露,然后才松手。

箭矢划破清晨的空气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狍子挣扎了几步,前腿一软,跪下去,挣了一下,倒在枯叶堆里。

她走过去,顺着几乎扎穿脖颈的箭孔,干净地割了喉放血,然后蹲在旁边等血流尽,手掌轻轻合起少年狍子瞪圆的乌瞳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她把猎物拿藤条捆了,两只兔子穿在一根棍上,狍子扛在肩膀上。回到村子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

米尔德家院子里,几个女人正忙着布置。门框上方绑了一束新剪的松枝和冷杉,针叶的味道在初春的冷风里很清很锐。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地面还洒了水,压住了尘土。

克拉拉扛着狍子从院门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
“加上杀的猪,够吃了吧?”她把狍子和兔子放在院子中间的长条桌上,额头上还挂着汗。

年长的表姐卡珊德拉上来接手处理猎物,嘴里嘟囔着“你怎么今天还折腾”。另一位已经去拿刀和木盆了。

米尔德坐在门口那把老椅子上,膝盖上搭着羊毛毯,笑眯眯地环视满院子忙碌的女人们。

“去洗洗。”她对克拉拉说,“别一身血味迎亲。”

克拉拉心说一身血味说明猎到了,高兴还来不及呢,但还是乖乖去溪边洗了手和脸。

亨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站在门口揪着裙角,紧张又兴奋地东张西望。

“新郎来了吗?”

“还没呢,急什么哦。”克拉拉用湿手弹了她脑门一下。

......

达尔家在村子南面,算是艾恩家邻居,虽然也隔了大概有十几里,是施泰因多夫最小的一户。

弗里茨天亮前就醒了,但一直没动弹。他躺在黑暗里听父亲在隔壁翻身,听那条伤腿碰到床板时压抑的闷哼。

他是老三,下头还有俩妹妹。按村里的规矩,长兄继承田地和房子,他和大哥关系还不好,估计一分祖产都分不到。

结婚以后顶多能分十来玛格斯生地,头几年种什么死什么的那种。

他坐起来,穿上母亲前几天新缝的细麻布衫,这还是第一次不用捡哥哥的旧衣。衣裳洗了好多遍,软得很,染了一层浅浅的蓝色。

他把昨晚洗了好几遍的头发梳顺,用和衣服同色的细绳扎在脑后。

腰带上挂着他唯一一样值钱的东西,一把钝了的旧猎刀,鹿角柄,老达尔年轻时候打猎用的。他腿坏了以后,这刀就没再出过鞘。

母亲站在门口看他,没说话,嘴唇抿得很紧。

父亲从里屋出来,拄着拐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重重的两下。

“走吧。”

达尔家出动了全家,加上长兄一家三口,一共八个人。他们沿着村道往北走,经过艾恩家的时候,埃拉正站在院门口拿着一块蜡版背书,看见这一行人,眼睛亮了。

“新郎出门啦,快来!”她朝屋里喊。

玛格端着碗出来看了一眼,朝达尔家的人微微点了点头。

沃尔夫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服,科恩还在扒拉最后几口粥。

达尔家的队伍慢慢壮大了。路过每一户,都有人加入,或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去,喊一两句吉利话。

前几天达尔婶婶已经告诉了全村今天的事。

从南走到北,到了米尔德家的大院门口,弗里茨停下了脚步。

院门关着。门框上方绑着的松枝散发着冷冽的香气。

门里面站着一个人,是克拉拉的一位表舅,平时不怎么露面,今天穿了件还算齐整的外套,双手抱在胸前,挡在门中间。

“你是谁,来做什么?”

话是对着弗里茨问的,但声音大得全村都能听见。

弗里茨的嗓子干得发痒,他咽了口唾沫,回答的声音起先有点低,“达尔家的弗里茨。我来加入这个家。”

“你有什么本事?”

弗里茨解下腰间的猎刀。他把刀翻过来,刃口朝着自己,刀柄朝向对方,双手递了出去。

“我愿为这个灶台出力,到死为止。”

男人接过刀看了看,掂了掂,还给他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米尔德婆婆家四代的女人们,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,站在两侧。孩子们被大人按住,但还是有几个伸长脖子往外看。

克拉拉站在院子正中央,背后是米尔德家正屋的大门。

她换了一身衣裳,深蓝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灰褐色的羊毛披风,两肩各别了一枚铜扣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谁拿钥匙,谁是这个家的主人,全村都明白这个意思。

她的头发散着,又长又深的栗色,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
散发是未婚女人的样式,虽然克拉拉也经常不讲规矩地盘发,怎么方便怎么来。但至少今天,她愿意给对方一个面子。

弗里茨走进院子。他觉得这段路比横跨整个村还要漫长。

他走到克拉拉面前站定。上帝啊,她比他还高半个头。

米尔德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她今天没有拄拐。两个曾孙女一左一右搀着她,她走到弗里茨和克拉拉中间。风吹动她银白的头发,阳光填满脸上沟壑的每个缝隙。

她先看弗里茨,“新郎,你是自己来的,还是被人逼迫?”

“是我自己想来的。”

“你父亲同意吗?”

弗里茨回头看了一眼。达尔站在人群边上,拄着拐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
“你知道你走进的是什么地方吗?”

“知道。这是克拉拉的家。从今以后也是我的。”

众宾客都安静地记在院子外听,这是新婚仪式都要问的三个问题,无非是被问的性别换了换。
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洗得发白的亚麻布条。她把弗里茨的右手和克拉拉的右手合在一起,用布条缠了三圈,系紧。

两个人的手绑在一起,掌心贴着掌心。弗里茨的手在微微发抖,克拉拉察觉到了,轻轻压了压他的指尖。

弗里茨先开口。他的誓词是几天前从母亲那里学来的,一字一字记在心里,现在念出来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
“我守你的灶,为你的家添柴。你的屋顶就是我的屋顶,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。冬天我劈柴,夏天我割草,有猎物先摆上你的桌。我对着天上和地下一切生灵发誓。”

克拉拉低头瞥了一眼两个人绑在一起的手,然后抬起头笑,目光很平静。

“我接你进我的灶旁,分你面包和盐。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。”

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,有人在笑,有几个女人的眼睛是红的。

然后克拉拉从腰后面抽出一把短柄斧,刃口新磨过,木柄上还带着松脂的气味。

她把斧子递给弗里茨,“拿去。看看趁不趁手。”

弗里茨接过来,忍不住跟着她笑,心里憋着的羞耻也散了。他解下腰间那把钝猎刀,递给克拉拉。

“那这把就归你了。”

她没想过弗里茨准备了回礼,毕竟大家都知道达尔家穷。

“是柄好刀!”蓝眼睛愉悦地弯起,“等我重新磨利了,给你打只岩羚羊做袍子。”

克拉拉挽了朵刀花,插进腰带,鹿角柄在她的蓝裙旁边显得特别醒目。

米尔德婆婆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,拍了一下手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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