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旁边的村民跟他解释,卢茨就扯着嗓子喊,“沃尔夫——人呐——”
“你家让人抢了还是怎么着?!”
沃尔夫从新房子还没装门的门洞里钻出来,浑身灰扑扑的,金发上沾着石灰渣。
“回来了?怎么不去屋里歇着?”
“这什么东西?”卢茨指着新房子,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房子。你眼睛瞎了?”
“啊!”他有着鸡同鸭讲地挫败感,“不是,为什么房子长这样?你......”
话说了一半,就被冲过来的埃拉撞了个趔趄。
“卢茨叔叔!我在教堂就听着你声音啦!”
卢茨一把把她捞起来掂了掂,“好家伙,沉了不少。沃尔夫给你吃铁了?”
“放我下来!我都八岁了!”
“八岁怎么了,八十岁你也是叔叔的侄女。”
他放下埃拉,左看看新房子,右看看旧铁匠铺,一脸“我走了半年你们到底干了什么”的表情。
沃尔夫和他差不多,死死盯着卢茨身后那一堆马啊牛啊羊啊猪啊,只不过他向来没什么表情,只有翠绿的瞳孔在地震。
“你小子在外面犯事了?!”
玛格从旧屋那边走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队伍和两匹从没见过的大马,什么都没说,解下围裙去安排畜棚。
科恩从工地那头跑过来,跑到半道被一只乱窜的羊挡了路,差点绊进沟里。
卢茨笑得前仰后合,“你们是怎么回事?我走了不到一年,回来连家门都认不出了。”
鲁普终于把牲畜拢到了路边,拄着棍子站在那儿喘气。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,但肩膀宽了不少,脖子上晒出了清晰的领口线。
“鲁普?”
约翰挤开人群,皱着眉看弟弟。
鲁普冲他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没一会儿,哈根就出现在了路口。他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,可能是杯子,也可能是刚才干活用的木槌,反正握得很紧。
鲁普看见了父亲,站直了身子,但没动。
哈根也没动。
沉默了好几息。
然后哈根走上前,伸出右手,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“好小子,黑了。”
鲁普的嘴角牵了下,“嗯。”
“晚上喝两杯?”
“先等头儿安排,没事的话我就回去找你们。”
哈根都没法相信这是自个儿三拳打不出闷屁的傻儿子能说出来的话。
晚饭在艾恩家院子里吃的,跟他出去的三个次子都留下了。
卢茨还是一边啃面包一边讲这一路的事:哪条路好走、哪个集镇的盐涨了价、哪条河上新设了税卡。
但他说话的方式变得更有条理了,先说什么后说什么都有章法,像在跟人谈生意。
“马是在索恩河边上买的,一对母挽马,能拉能驮,脚程比牛快三倍。牛拉车实在太慢了,赶不上路程。”
他啃了口饼,朝院门外拴着的两头老牛扬了扬下巴。
“它俩跟了我六年了,腿脚还行,就是跑不动了。一头留给你家使。”
沃尔夫瞥了老牛一眼,没说话。
“省得我再看你们爷俩拿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。”卢茨对着科恩说这话时一脸嫌弃。
科恩正蹲在旁边喝汤,闻言手一抖,抬头看了看叔叔,又看了看院门口那头正低着脑袋嚼草的老牛。
他怀疑从春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做梦,因为埃拉说了,梦里什么都有。
“另一头进村那会儿跟鲁道夫谈好了,他想要。五岁多了,折个价,六麻袋大麦加半桶蜂蜜。”
“那些猪和羊呢?”玛格眉头紧皱,“咱们两个畜棚加一起也放不下,太挤了它们容易生病。”
“卖掉,先顾着咱们村,村里不需要的我再拉去坦海姆或者集市。索恩河南边的羊便宜,翻山过来至少翻两三倍。”卢茨叹了口气,“那边今年粮价疯长,牲畜贬得厉害。”
他喝了口水,擦了擦嘴,四下打量着院子和新房子。
“说正经的,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?怎么想着盖房子了?”
“我来说、我来说!”埃拉搓了搓手,试图卖关子,“说来话长......”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
于是埃拉用最快的速度讲了一遍:母亲咳嗽,火塘改壁炉,石灰窑、地基、石砌墙体、烟道设计、贝恩砌石、塞维鲁斯的理论。讲到上梁全村来帮忙的时候,卢茨的眉毛已经快飞到头顶上了。
“哦,还有,”埃拉想起来补了一句,“克拉拉阿姨结婚了。”
卢茨怔了下,声音忽然放轻了,“是吗,嫁了?嫁谁了?”
“娶了达尔家的弗里茨。”
他这次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,从某种情绪里挣脱了出来,“是克拉拉会干的事。好事,好事,我改天去给她补个新婚礼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从埃拉脸上移到新房子那个巨大的、还没有完全封顶的轮廓上,又扫了一圈院子里忙碌过后留下的各种痕迹,石灰桶、铁尺、沾满灰浆的旧布。
然后一拍大腿。
“行。我歇两天,完了来搭把手。”
沃尔夫又看了老牛一眼。它正低着头嚼院子边上的杂草,浑身都是赶路的尘土,瘦了一些,但眼睛还很亮。
六年前,卢茨牵着两头小牛犊走进施泰因多夫的时候,村里连一头耕牛都没有。
······
卢茨说歇两天就是两天。
第三天一早他挽着袖子出现在了工地上,搬石头、拌灰浆、递木料,干什么都利索。到底是常年赶路的人,体力不比铁匠差。
哈根从旁边路过,老远喊了一嗓子:“哟,大商人也干粗活啦?”
“怎么着,嫌我干活糙?那回头你家建房我不来了,就站在旁边看热闹。”比嘴巴双胞胎是不可能输的。
“滚蛋吧!”
工地上一片笑声。
晚上,院子里的人都睡下了。
卢茨披上外套,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北走。六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,溪水声在暗处哗哗地响。他走得不快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教堂后面的石屋亮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