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徐应暄早早便醒了,惺忪着眼,发了回症。
平日例行换热水的芳雀轻手轻脚进来,隔着素屏风照出个人影,吓了一跳——少爷怎么这就起了?再一看,他只穿着中衣坐在床边,连忙取了外袍给他披上,低声问:“哥儿,奴婢着人伺候您梳洗?”
徐应暄这时已缓过神来,起床时那阵昏沉散尽了。他闭了闭眼,算是应允。
昨日半夜竟下起雨,下得绵密,到后半夜才歇,窗纸上还残留些水渍。
他洗漱完毕,出了房门。文启已在外头侯着,手里提着书箧,面带惴惴:“公子,是要去学里?”
徐应暄点点头,往外走。忽地停住,问:“我爹呢?”
文启压低声道:“主君昨夜在书房歇的,一宿没回正院,今日一早便去衙门了,没叫人跟去伺候。”
徐应暄听了,只道:“知道了。”
文启见他脸色不大好,也不敢多嘴,只默默跟在身后。
二人出了徐宅,坐上马车,往暨林堂去。
一路上徐应暄没怎么说话,只靠着车壁,望着车帘外头掠过的街景,一副蔫蔫的模样。
文启偷眼瞧了几回,心道公子今儿倒像那打了霜的菜,全然没了平日的鲜活气。
到了学堂,赵思风与陈鋆已先到了。赵思风正拿块点心往嘴里塞,见他进来,招手道:“你可来了!这新做的青糕,再不来可没了。”
徐应暄抬抬下巴,算是应了。他搁下书箧,坐到自己位子上,也没去拿那糕点。
陈鋆看了他一眼,轻轻碰了碰赵思风的手肘。
赵思风也瞧出不妥,凑过来问:“怎么,昨儿没睡好?眼底下都青了。”
徐应暄摇摇头,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。
夫子进来,三人便都敛了神色,端坐听讲。
一上午的课,徐应暄虽说人坐在这儿,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。夫子点了回他的名,他迟钝了会才起身,答得也勉强。夫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让他坐下。
好容易挨到午间歇息,三人挪到廊下坐着,赵思风憋了一上午,再也忍不住,一把拉住他袖子问:“你今日到底怎么了?魂儿都不在身上似的。”
徐应暄抬眼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陈鋆,见两人都是一脸关切,便叹了口气,道:“家里出了点事,一时半会儿说不清。”
陈鋆温声道:“若是能说,便说说,若不好说,我们也不问。只是你这样子,倒叫人放心不下。”
徐应暄沉默片刻,才道:“昨日傍晚,我爹娘不知为何吵了一架。”
赵思风听了这话,也没深想,安慰道:“夫妻嘛,床头吵架床尾和,说不准下学回去伯父和伯母又好了呢。”
陈鋆却察觉不对,若是寻常的夫妇拌嘴何至于让徐应暄伤神至此,便问:“可听出是为了什么事?”
徐应暄摇头:“当时他们把下人都遣出去了,连跟前伺候的都不在。我只知道爹摔了东西,一怒去了书房,娘那边又不肯见人。”
赵思风这才听出几分严重,道:“这倒稀奇了,我爹娘倒是三天两头吵,我都惯了,可伯母是出了名的贤惠,徐伯父也是个好性子的人,这……”他挠挠头,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陈鋆便道:“夫妻之间,偶尔有些口角也是常事,兴许是外头有什么事,一时没转圜过来。你只宽心,过几日便好了。”
徐应暄勉强笑了笑,心里藏着事,也不好多说,闷闷地吃着点心。
下学时候,徐应暄往回转廊,故意落后几步,叫住了赵思风。
“思风,你且慢一步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赵思风回头,见他神色郑重,便道:“你说。”
徐应暄把他拉到廊下僻静处,压低了声说:“我有一事,想托你帮忙。”
赵思风道:“你只管说,能帮上忙的,我绝对鼎力相助。”
徐应暄道:“父母吵架之事,我心里有些猜想,只是不便跟旁人提,能不能托你,在你父亲那边帮我留个心。”
赵思风一愣:“我爹?你是说府衙那边?”
徐应暄道:“对,昨日我家有来信,我疑心是京里来的,或许与那头的消息有关。你父亲那边若有什么动静,或是朝堂上有的风吹草动,可否悄悄与我知会一声?”
赵思风听了,脸上那点子嬉笑神色收了去,换了一副正经模样。他看着徐应暄,片刻后才道:“你是怕朝堂上有什么事,牵连到你们家?”
徐应暄道:“我只是想弄明白。”
赵思风想了想,一拍他肩膀,道:“成,这事包我身上。我平日也常去我爹书房蹭茶喝,他那些文书、来往的信件,我不便动,但若有外头传进来的消息,我能打探到的,一准儿告诉你。”
徐应暄看着他,眼里带了几分感激,道:“多谢。”
赵思风摆摆手:“咱俩谁跟谁,你也别太愁,兴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。夫妻本是一体,何来天大的干戈呢。”
徐应暄总算是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:“承你吉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