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等人答，自己端起桌上茶盏抿了口，茶已有些凉了，他也不在意：“下午圣旨传到家里，我被叫走去接旨了。”

陈鋆轻声问：“何时动身？”

“半月后，”徐应暄搁下茶盏，看着桌上那几碟小菜，忽然笑了笑，扬声唤伙计进来，“来，今日我做东，上壶酒来，咱们几个今日不醉不归。”

赵思风一怔，随即拍案道：“好！难得你开口请客，我可不会客气。”

徐应暄吩咐伙计上了坛丹英楼最好的竹叶青酿，又添了主菜。伙计应声去了，不多时便捧着酒坛进来，替四人满上。

徐应暄端起酒杯，也不说话，只朝三人举了举，仰头便饮尽了。

赵思风跟着干了，抹了把嘴，道：“等你到了京城，可别忘了我们！”

“忘不了。”徐应暄放下酒杯，目光落在外面的灯火上，声音低了些，却仍是笑着的。

一酒下肚，赵思风又想起昨日在茶馆的话，对着陈鋆和沈元郁道：“你们可知道，我头一回见应暄是什么光景？”

陈鋆见他笑得揶揄，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事，只倾耳听着。沈元郁也抬眼看他。

赵思风便将那年上元节的事说了一遍，末了还拍着桌子道：“那时候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，见着好看的就敢上去搭话，如今想想，真是趁着年纪小才无所忌惮。”

徐应暄听他翻旧账，笑骂道：“小登徒子，那日若不是表兄先动了手，我一脚便要踹上来了，横竖都一样。”

赵思风也不恼，只“嘿嘿”地摸着后脑勺。

沈元郁眼底漾着笑意，忽然道：“说起你那位表兄，我倒也想起一桩旧事来。”

赵思风来了兴致，催他快说。

沈元郁便道：“是好些年前的事了，当时咱们都才六七岁，陈鋆家里老太太过整寿，摆了十几桌席面，请了不少人。”

陈鋆点点头，道：“是有这么回事，我还记得寿宴热闹得很。”

沈元郁继续道：“那日我和几个同龄的在后园投壶，正玩着，忽见徐应暄站在廊下，瞧着是想玩又不敢上前，旁边站着个略高的少年，也不说话，只陪着他。后来也不知怎么的，徐应暄被推了出来，手里攥着根箭，红着脸站在那儿，不知往哪儿投。”

他说着，自己倒先笑了：“他那位表兄便从他手里取了箭，站在线外，随手一掷便正中壶心。我们还没回过神来，他又连掷了几回，箭箭入壶，百发百中，满场鸦雀无声，连我都看住了。他投完，也不说话，只回头领着徐应暄走了。”

赵思风听得目瞪口呆：“百发百中？你莫不是记岔了？”

沈元郁摇头：“我记性虽不好，这事却记得真切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，那怯生生的孩子是徐应暄，另一个是他表兄梁颉。”
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目光里带着几分唏嘘：“当时便想，这人投壶的本事，怕是我见过最好的。可惜后只有几面之缘，也不知何时能再比一场。”

徐应暄听到这里，眼眸染上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酒气蒸的人面热心跳，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思念便悄悄地浮了上来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母亲教他投壶，可他那时小，仗着母亲溺爱，哪里肯好好学？母亲教了三五回，他便没了耐心，把箭往地上一扔，嚷着不学了。这事便搁置了。

后来见过梁颉的投壶本事，他便缠着人家教。缠了一日不理，缠了两日不理，第三日他索性抱着箭壶蹲在房门口，一副不教就不睡觉的架势。梁颉开门时险些被他绊倒，低头看了他一眼，沉默半晌，终于是无可奈何的松口。

梁颉说教便是真的教，且教得极细致，握箭的姿势、站立的步法、出手的力道，一样一样地掰开揉碎了说。无奈他在这方面实在愚笨，学了后面忘了前面，但梁颉也不嫌他，仍耐心地手把手教他。

“应暄？”陈鋆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出来，“你那位表兄，是靖昌王世子的孩子罢？如今也在京城？”

徐应暄回过神，点点头。

陈鋆便道：“你们小时候瞧着那般要好，此番你去了京城，不正好与他重逢叙旧？”

因着酒意浓浓，徐应暄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，袭上心头的喜悦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歉责。旧

那年梁家进京，他们在分别之际时吵了一架，他气性大，说了许多混账话，自己愤愤摔门走了。临到表兄出发时他都没出来说句告别的话。再后来，他寄过去的书信，一封封也都石沉大海。

他闷闷地灌了一口酒，心思百转千回。

表兄如今是什么模样了？小时候他便比自己高出许多，如今怕是更高了？可还像从前那样不爱说话，旁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？京城的日子，他过得可开心？他那样的人，怕是也不会轻易与人亲近……还有，他可还在怨我？为何这么多年，一封回信都不肯给我？

赵思风见他出神，文：“想什么呢？酒都凉了。”

徐应暄收回思绪，将杯中酒一气饮尽：“没什么，想起些事。”

醉意翻涌上来，热热的，烫得他眼眶有些发酸。他眨了眨眼，把那些念头压下去，又替自己斟了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