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平二十六年冬。
荥阳的雪下了三日三夜,到第四日清晨才堪堪停住。
天刚灰蒙蒙亮,奶嬷嬷牵着梁颉的手跨出院门。
他年纪刚过三岁,脚步还不太稳。
厚厚的云层压在檐角上,像要往下坠,风已经停住了,空气却冷得发脆,吸进鼻子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。
府里的下人们正忙着扫雪,几个小厮握着竹扫帚,将甬道上的积雪往两边推,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青石板。扫出来的雪堆在路旁,垒成一个个半人高的雪垛子,白得刺目。花圃里的枯枝被雪压断了不少,横七竖八地躺着,还没来得及收拾。
廊下的灯笼还没撤,只是里头的光早就灭了,红绢糊的灯面被雪水洇湿了一大片,颜色发暗,边缘起了毛,没精打采地垂在那里。
梁颉裹在一件鸦青色的斗篷里,毛领子簇着他的脸,只露出小半张面孔来。
他年岁小,踩在扫过雪的石板上,一脚深一脚浅,全靠奶嬷嬷牵着才没摔倒。
奶嬷嬷的手掌心里有薄薄的茧,握着他的手,很温暖。
“哥儿慢些走,”她低头看他一眼,“地上滑,当心摔着。”
梁颉便跟着她的步子慢慢走。
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,又绕过一座假山,往主母院子去。
主母付氏院落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,墙头上覆着白雪,院门前的台阶扫得格外干净,连石缝里的雪沫子都用小签子剔过了,显是下人用心伺候的。
奶嬷嬷正要牵着他上台阶,斜刺里忽然转出两个人来。
当先的是一个妇人,三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件半新的皮袄,外头罩着灰鼠斗篷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,穿着藕粉小袄,正缩着脖子搓手,嘴里嘟囔着“好冷好冷”。
奶嬷嬷忙上前道:“孟姨娘、大姑娘安。”
孟氏看见他们,脸上的笑意收住了。
她不急着说话,先把食盒往身后递,让丫鬟提着。这才扫了梁颉一眼,像是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物件,看完便收回去了。
“嬷嬷这是要带四哥儿去哪?”孟氏问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思。
奶嬷嬷陪笑道:“回姨娘,哥儿好些日子没见着他母亲了,老婆子就想着带哥儿去给主母请个安。”
孟氏没接话,只把目光落在梁颉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嬷嬷,”孟氏收回目光,“太太这几日身子不好,每到这个时候,她总要病上一场,你是府上老人,也知缘故。太太这几日连床都下不来,方才大夫来瞧过,刚煎了药送进去,这会怕是正喝着。”
她顿了顿,往主母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四哥儿还小,这时候进去,吵着太太歇息不说,若过了病气,反倒不好了。”
奶嬷嬷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,仍陪着小心道:“姨娘说的是,只是今儿特地带哥儿过来,也是为了——”
孟氏此时打断她,转头对身后的丫鬟道:“把药汤拿稳了,洒了一滴仔细你的皮。”
丫鬟忙应了,把食盒往怀里抱了抱。
奶嬷嬷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开了口:“姨娘,今儿是哥儿的生辰,好歹让哥儿给主母磕个头,也算……”
“生辰?”孟氏回过头,声音忽然拔高了些,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立刻压了下去,“嬷嬷,这话你也敢提?”
奶嬷嬷脸色一白。
孟氏走近几步,声音更低了些,一字一句咬得清楚:“老太太是腊月十九没的,今儿是什么日子,你倒敢提这位哥儿的生辰,这话传到王爷耳朵里,你担待得起?”
奶嬷嬷张了张嘴,终是没说出什么来。
廊下的风灌过来,冷飕飕的,吹得那几盏褪色的灯笼晃了晃。
梁永娴站在孟氏身后,好奇地探出头来看梁颉,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,继续搓着手喊冷。
孟氏不再理会他们,带着女儿和丫鬟往主母院子里去了。
奶嬷嬷攥紧了他的手,没收住力,梁颉仰起脸看她:“……嬷嬷?”
奶嬷嬷低头,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忽然鼻子一酸。
她蹲下身来,替他把斗篷的领子拢了拢,又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“哥儿,咱们回去吧。”她说道。
梁颉点了点头,走了几步,又问:“娘亲呢?”
奶嬷嬷脚步一顿,忽有些不敢看他,抬头望了望,天还是灰的,云层厚得像棉絮,压在府邸上头。
眼前又浮现三年前的场景,也是这样大雪,连着下几夜,挂满白绫的王府,传来一道婴儿啼哭。
“走吧。”她只说这一句。
回到院子的时候,门口围了两个小丫鬟,正蹲在地上嘀嘀咕咕地说话。见他们回来,两个丫鬟慌忙站起来,脸上带着几分慌张,一个劲儿地往后退。
奶嬷嬷觉得不对,走过去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