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旁边躺着只已经死了的燕子,僵硬的翅膀半张着,羽毛凌乱,沾了些泥水。鸟喙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一小截暗红色的舌头。它身下的石板上洇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,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像是从屋檐上掉下来的,也许是冻死的,也许是饿死的,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,没个人收拾。
梁颉站在几步开外,正低头看着那只死燕子,目光定定,一动也不动。
奶嬷嬷慌忙走过去,蹲下来挡在他面前,伸手去捂他的眼睛,道:“哥儿别看了,回屋吧。”
梁颉没有躲,任由奶嬷嬷的手覆在自己眼前,睫毛在她掌心里轻轻扫了一下。等奶嬷嬷把手移开时,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只燕子上,神色没有任何变化。
奶嬷嬷见他那副模样,想说什么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倒是旁边的小丫鬟先开了口,声音抖抖索索:“嬷嬷,奴婢早上起来就看见了,正要去收拾,您就回来了……”
奶嬷嬷把那只死燕子用帕子包起来,递给丫鬟去扔了,然后抱起梁颉,往屋里走。
她又想起王爷那间永远关着门的书房,想到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看哥儿的眼神。
好歹是老爷太太亲生的孩子,竟被这么作践。
她重重叹口气,作孽,真是作孽啊……
*
梁颉早晨睁开眼,屋里依旧是冷的,外头也没什么动静。
奶嬷嬷不在。她这几日来得少,每次都是匆匆见一面就离开了。
他躺在被子里等了一会儿,没人来,他便自己爬起来,踩着小杌子够到架子上的衣裳,一件一件往身上套。
衣裳穿得歪歪扭扭的,前襟长了一截,后摆又短了,梁颉不在意,胡乱系了带子,便下了地。
铜盆里的水是隔夜的,现已凉透了。
他端不动整盆水,便拿了桌上的茶壶,踮着脚尖往盆里倒了些残茶,又用帕子蘸了水,但力气小拧不干,湿淋淋地往脸上擦,冰得他一哆嗦。
收拾完了,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
桌上的点心是昨日的,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有些咯牙,嚼了许久方咽下去。
外头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很快又远了,没人推门进来。他坐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像屋里的摆件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突然响了,被人从外头推开的,力道不小,门扇撞在墙上,闷响了一声。
梁颉转过头去看。
先进来的是个妇人,是母亲身边的管事妈妈,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,手里捧着包袱、匣子陆续进来,屋子里顿时满了。
乔妈妈跨进门,直觉这屋里寒气逼人,脚步停下,在屋里扫了一圈。床上被子团成一团,衣裳搭在椅背上,桌上的茶壶歪着,铜盆里的水还是昨晚剩下的,帕子搭在盆沿上,湿漉漉地往下滴水。
乔妈妈的眉头皱起来,回头问坐着的梁颉:“四哥儿,伺候的人呢?”
梁颉摇了摇头。
乔妈妈没再说什么。她身后的丫鬟们已经动起来了,收拾床铺、叠衣倒水,屋里有了人声,脚步杂沓,衣料窸窣,匣子开合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梁颉坐在桌边,看着她们忙。
人群里冒出个小丫头,穿着秋香色的袄子,跟在乔妈妈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。
她目光落在梁颉身上,看了他好一会儿,从乔妈妈身后绕出来,走到他跟前。
“四弟弟,你知道你要去哪了吗?”她问。
梁颉又摇了摇头。
小丫头眨了眨眼,压低了声,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:“娘亲说,要送你去庙里住,住好几个月呢。”
“二姐儿!”乔妈妈的声音忽然插进来,带着几分急,几步走过来,一把将那小丫头拉到身边,“你与他说这些做什么?”
梁永姝被拽得一个趔趄,仰起脸看乔妈妈,有些不服气,嘟囔了句什么,还是乖乖住了口。
乔妈妈将她往身后推了推,又回头看了梁颉一眼。
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。
梁颉衣裳穿得歪歪扭扭,领口一边高一边低,头发也没梳好,有几缕散在额前。
乔妈妈收回目光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主母娘子吃斋念佛这些年,日日抄经,月月布施,菩萨跟前没少磕头。可偏偏生出这么个哥儿,落地那日便克死了老太太,主母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险些没回来,还因此落下病根,每年冬天都备受折磨。
不怪那老僧说他命煞,劝说太太将他送到庙里去叫佛祖压一压。
乔妈妈转身去催丫鬟们手脚快些。屋里人进人出,包袱匣子一只只打包好,摞在门口,等着人搬。
梁颉仍坐在那儿,没人再跟他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