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颉住的屋子是宝光寺最西边的客院。
院子不大,正房一间,偏房两间,中间一方小天井,墙角堆着几口闲缸,积了半缸雨水,水面漂着几片枯叶。
院中没有花木,只在正房窗下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茉莉,叶子黄了大半,不知是谁留下的。
正房门窗倒是整齐,只是漆色斑驳了,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。
梁颉被领进屋,屋里陈设简单,窗纸是新糊的,白得有些刺眼,把外头的天光滤得薄薄的,照得屋里每一处简陋都无处可藏。
乔妈妈领着两个粗使婆子留在院里,指挥她们把包袱打开,衣裳一件件往衣架上挂,被褥重新铺过。
“四哥儿的东西仔细些,别磕了碰了,每日送饭要准时,隔三日换一回被褥,天冷了多加炭……”
两个婆子应着,脸上的神情却淡淡的。
收拾停当,乔妈妈带着她们去前头见住持。
梁颉坐在屋里,过了一会儿,外头又有动静。
乔妈妈在门口站了站,没进来,她跟身侧的人说了几句话,声音压得低,梁颉只听清“住持”这个字眼。
住持是个五十来岁的僧人,穿着灰色的僧袍,面容清瘦,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倦意。
他站在门口,往屋里看了一眼,目光在梁颉身上停了片刻,只点了点头,便转身走了。
乔妈妈又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顾虑什么,最终还是抬脚离开。她的脚步声沿着青石小路渐渐远去,院子里便安静下来。
梁颉坐在床沿上,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。他看着门外那片天井,上方是一方灰蒙蒙的天,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,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,又飞走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年轻僧人推门进来。
他比住持年轻许多,圆圆的脸,说话时带着笑,像是天生一副好脾气。
“小施主,”他在门口弯了弯腰,“该去做早课了。”
梁颉从床上滑下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僧人走得不快,步子却大,梁颉要小跑着才跟得上。穿过几条廊道,绕过一座佛殿,到了大殿侧面的一间偏殿。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僧人,低低的诵经声呢喃不断,嗡嗡的,听不清念的是什么。
年轻僧人把他领到角落里的一只蒲团前,指了指,道:“小施主坐在这里,莫要乱跑,等早课完了我送你回去。”
梁颉听话的在蒲团上坐下。
殿里的香火气很重,混着蜡烛和檀香的味道,熏得人眼睛发涩。佛像很高,金身有些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泥胎,垂着眼看下来,面无表情。僧人们的诵经声起起落落,像远处的潮水,涌来又褪去。
梁颉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,他坐在角落里,眼前是僧人们的背影,抬头是佛像垂下的眼帘,香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殿顶聚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早课做了许久,梁颉直觉腿麻,换了好几次姿势,蒲团上的草席扎得他手心痒痒的。后来诵经声终于停了,僧人们一个个站起来离开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年轻僧人过来,还带着方才的笑,道:“小施主,走吧。”
他牵着梁颉的手,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。到了院子门口,年轻僧人松开手。
“小施主就住在这里,”他指了指那扇斑驳的木门,“斋饭会有人送来,你等着便是,若有什么事,可以到前头找我,我叫景安。”
*
宝光寺的钟声每日清晨都会响起,钟声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地荡过来,穿过层层殿阁和竹林松影,落在后院那一排禅房前,散了大半,只剩下悠悠的尾音。
张吉兰坐在窗下,面前的经卷翻到一半,墨字密密麻麻的,她看了许久,也没翻过下一页。
外头的天光还是灰的,她听见远处大殿方向传来诵经声。
“居士,该用药了。”
丫鬟水碧端着药碗进来,在她身旁站了站,见她没有要接的意思,便搁在桌上,又取了一件斗篷替她披上。
“清晨寒气重,居士坐久了,仔细病又犯了。”
张吉兰由着她摆弄,目光仍落在窗外。
从这扇窗望出去,能看见大殿侧面的一条廊道,是僧人们去偏殿做早课的必经之路。
每日这个时候,她都能看见那个孩子。
小小的一个身影,跟在僧人队伍最后面。他的步子太小了,要跑着才能勉强跟上,跑几步又停下来走几步,然后继续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