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也是这样。
那孩子在队伍末尾,跌跌撞撞地走过廊道,消失在转角。
水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,只道:“居士在看什么?”
张吉兰拿起手边的一串檀木佛珠,指腹一颗一颗地捻过去,淡声问道:“那孩子是谁家的?”
水碧想了想,道:“居士说的可是西边偏院里住着的那位小施主?听说是靖昌王府上的四公子,前几日刚送来,住在最西边的客院,身边只留了两个粗使婆子伺候,也没见什么人来看他。”
“靖昌王府?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半晌,才低低地念了声,“阿弥陀佛。”
水碧问道:“居士可是心有不忍?那样小的孩子,一个人住着,确实可怜。”
张吉兰没有接话。
水碧又道:“居士看了许久经书,该回去休息了,大夫说了,居士的身子经不起劳累,要静养才是。”
张吉兰这才点点头,由水碧扶着,慢慢走到里屋。她在床前坐了片刻,又望了眼窗外。
廊道空荡荡的,诵经声还在响,只是那孩子已经看不到了。
*
过了几日,天终于放晴。
连日的阴云散尽,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殿顶的琉璃瓦上,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,院中的竹子被晒得暖烘烘的,连风都柔和了许多。
水碧扶着张吉兰在寺中散步,她今日难得有些精神气,只是走得很慢,步子细细碎碎的。
“今日天气好,”张吉兰道,“出来走走,倒比闷在屋里强。”
水碧笑道:“居士早该出来透透气,整日闷在屋里抄经,仔细眼睛。”
她们沿着后山的小径走了一阵,又折回来,穿过一片竹林,不觉停到个院子前。
这里的殿宇比别处旧些,墙角的砖缝里生着青苔,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枯叶,还没来得及扫。
张吉兰停下脚步,院门虚掩着,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她正想往前走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声响。
水碧也听见了,扶着她的手紧了一紧,低声道:“居士,那边是西偏院,住的是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张吉兰已经看见了。
院门半开着,从门缝里望进去,一个孩子正蹲在井边,面前摆着一只木桶。
那木桶比他的腰还高,他两只手扒着桶沿,使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往井口推了推。
他又站起来,踮着脚尖去够井绳,够不着,便搬了一块石头垫在脚下,踩上去还是差了一截。
他试了几回,便从石头上跳下来,站在井边,低着头看那只木桶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张吉兰不禁攥紧了手中的佛珠。
水碧见她脸色不对,忙道:“居士,咱们回去吧,您走了许久,该歇歇了。”
张吉兰没有动。
水碧又唤了一声:“居士?”
她有了反应,长长出了口气,道:“回去罢。”
水碧扶着她往回走。
一路上张吉兰没有说话,水碧偷偷看她一眼,见她眉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忧色,也不敢多问。
回到禅房,水碧替她倒了杯热茶,又去把药炉上的药汤滤出来。
张吉兰坐在窗边,接过茶碗喝了一口,搁下了。
“去请住持过来,”她道,“就说我有事相商。”
水碧愣了一下,应声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