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渐暖,院中的杏花开了一树,廊下的兰草抽了新叶,绿得发亮。
这天梁颉照例在张吉兰榻前读诗。
他站在窗边,日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,姿态从容,气息稳定。
“自小刺头深草里,而今渐觉出蓬蒿,时人不识凌云木,直待凌云始道高……”
这时,张吉兰打断他:“可知这首诗说的什么?”
梁颉想了想,道:“说的是一棵小树,小的时候被埋在草里,别人都看不出它,等它长高了,人家才知道它是凌云的树。”
张吉兰点了点头:“那你觉得,它被深埋在草里时可着急?”
梁颉摇了摇头:“它只管长,长出来了,旁人就能看见了。”
张吉兰微微一笑,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:“说得好,这诗讲的便是这个道理。不怕人不知,只怕己不立,你要记着。”
梁颉将她的话思考一番,点点头,正要接着往下读,门扉轻动,水碧进来。
她走到塌前,道:“居士,那婆子从王府打听了,说是清明前后来接小公子回去。”
张吉兰手里的佛珠停了一停。
她道:“细数时日,竟到清明才派人过来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眉头微微蹙起,脸上浮起嗔色。
水碧看了眼一旁坐着的梁颉,然后声音放低了些:“居士,奴婢也想法子打听过,似乎牵扯着王府内宅的事,多的外头问不出来。”
张吉兰转头看向梁颉,他正低着头翻那本诗册,指尖点在字上,看得认真。
“罢了,各家门里的难处,非己身受,轻否不得……”她道,眼中多了怜爱,“只是可怜了这孩子。”
转眼清明时节,杏花落了大半。
这日天色阴沉,细细的雨丝飘落,山峦城寺都浸了层湿漉漉的凉意。
水碧撑着伞进来,站在廊下,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,才掀帘进屋。
“居士,王府的马车到了,管事的在山门外等着,说来接小公子回去。”
张吉兰与梁颉坐在榻上,她伸手替梁颉整了整衣领,动作很慢。
“回去之后,字帖和书都要带好,每日练字读书,不可荒废了,”她声音不高,说得却很清晰,“我教你的那些,都要记着。”
梁颉没说话。
张吉兰继续道:“我每月会让人去给你送字帖和书,你要好好用功,在王府里,要听父母长辈的话,不可淘气。”
梁颉低下头,脚悬在榻边,轻轻晃了晃。
他今日格外安静,张吉兰看他那副模样,有些心疼,却也没再说什么。
水碧撑着伞,张吉兰牵着梁颉出了院门,青石小径落了一地花瓣,空气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,还有花的余香。
到寺庙前院,张吉兰松开他的手,正要开口,梁颉忽然转过身,一把抱住了她的腿。
他抱的很紧,脸埋在她膝间,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,不知何时飘进的雨水站在他睫毛上,他也顾不上擦。
“居士,”梁颉声音闷闷,“我还能来看你吗?”
张吉兰蹲下身来与他对视,抬手摸了摸他的脸,道:“当然可以。”
梁颉看着她,终于是点了点头。
他退后一步,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礼,然后转身跟着水碧往外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。
张吉兰还站在院门口,扶着门框,雨丝飘落在她身上,她没有躲,只是朝他笑了笑。
山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车旁,撑着一把油纸伞,见梁颉出来,忙迎上来,将他抱上了车。
车帘放下来,马车缓缓驶离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张吉兰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,消失在雨雾里。
*
梁颉回到王府后,乔妈妈来看过他一回,随意地关心了两句便走了。后有丫鬟送来些被褥衣服,不知是谁的意思。
他也没再见过奶嬷嬷。
有一日他在屋里写字,听见院里的两个婆子在外头说话,声音不高,断断续续地飘进来。
“……哥儿的奶婆子怕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怎的?”
“她家那个孙子病了,老爷发了话,让她回去照养。”
“那四哥儿怎么办?”
“就这么办呗,老爷太太也不会短他吃穿,横竖有咱们看着,饿不着冻不着就是了。”
梁颉坐在桌前,手里的笔停了。
他看着纸上写到一半的“归”字,盯了会儿,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在桌角。
院里的两个婆子虽不贴身伺候,做事倒也认真,每日送饭准时,衣裳被褥按时浆洗。
每月有一回,婆子会从外头递进来一个包裹,说是张居士叫人送来的。
梁颉接过来,抱在怀里,回到屋里才打开。里头是新抄的字帖、几本诗集,有时还夹着几块糕点和一封短信。
信上每次只有几行字,问他还记不记得背诗,又嘱咐他好好吃饭、好好用功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,是居士的手笔。
时常会有认不得的字,梁颉心中便生出些懊恼,要是再多学点、能多识点字就好了。
他不禁又想,要是能跟居士再多待些时日就好了。
梁颉会把信反复看好几遍,然后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字帖上的字不认识的,他便折起来,会的照着描。一本字帖描完了,又从头再描一遍。
*
日子如水流过,转眼到了端午节。
天热了起来,院角的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,像一团团火。
厨房送了粽子过来,梁颉吃了一个,觉得没什么滋味,便搁下了。
中午的时候,付氏来了。
她在院门口,远远地往里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