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颉正坐在廊下写字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站在外头，身后跟着两个丫鬟。

他认出来了，是母亲。

梁颉走到院子中间，规规矩矩地站好。

付氏没有进来，与旁边丫鬟说了句什么，便离开了，连眼神都不过多停留。

梁颉目送她远去，没有追上去，过了会，又坐回廊下。

到了下午，他觉得屋里闷，便放下笔，一个人往园子里去。

王府的花园比寺庙的大得多，花木繁盛，假山叠翠。

梁颉沿着小径慢慢走，走到一处假山旁，忽然听见身后“啪”的一声，一颗小石子落在他脚边，弹了一下，滚到草丛里去了。

梁颉回过头。

假山后面探出一个人来，比他高半个头，穿着大红织金袍子，脖子上挂着金锁，圆圆的脸，眉眼间带着几分跋扈。

梁澄看见他，故作惊讶地“哎”了一声，道：“这是谁家的？我都没注意到。”

他手里还捏着一颗石子，在掌心里抛了抛，又往梁颉脚边丢了一颗。这回离得更近了些，差点砸到梁颉的鞋面。

梁澄从假山后面绕出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抱着胳膊道：“你是谁？本公子怎么不认识你？怎么出现在王府里？”

梁颉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梁澄见他不答，脸上的笑意收了收，不高兴都写在了脸上：“问你话呢，哑巴了？”

梁颉转过身，抬脚便走。

梁澄没想到他理都不理，脸上有些挂不住：“你、你给我站住！”

他从地上又捡了一颗石子，正要丢出去，后脑勺忽然“啪”地挨了一巴掌，他手一抖，石子掉到了地上。

虽然不重，但声音清脆，惹得梁颉回头看。

梁澄捂着脑袋转过身，梁永姝站在他身后，脸上带着几分严厉，眉头拧着。

“三弟弟，不许欺负四弟弟。”她道。

梁澄揉了揉后脑勺，脸上浮起一层恼色：“你少管我！娘亲都说了，咱俩是同一天生的，你不过比我先从娘亲肚子里出来半刻，别端着长辈架子教训我。”

梁永姝丝毫不让，下巴微微扬起来，道：“娘亲还说我是你嫡亲的姐姐呢，怎就教训不得？就算我打你的事传到娘亲耳边，也是我占理，不信你尽管去告状试试。”

梁澄被堵得说不出话，嘴唇抖了几下，最后狠狠一跺脚，转身跑了。跑了几步又回头瞪了梁颉一眼，见他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模样，更气了，骂了句“小哑巴”，一溜烟消失在假山后面。

园子里安静下来，蝉声从树梢传来，一阵一阵的，聒噪得很。

梁永姝与梁颉面面相觑。

梁永姝先开了口：“四弟弟，今日端午，你吃粽子了没有？”

梁颉点了点头。

梁永姝便笑了，又问：“甜的还是咸的？”

梁颉想了想，道：“甜的。”

“我也爱吃甜的，”她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的意思，“明日这个时候，你还来这里，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
*

第二日，梁颉准时去了。

他到的时候，梁永姝已经坐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了，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食盒，见了他便招手。

“来来来，尝尝这个。”

她把食盒打开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糕点，青团、莲子酥、绿豆糕，都是些小巧的样式，捏得倒也像模像样，只是形状不太规整。

“我自己做的，”梁永姝说这话时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，又有几分不好意思，“头一回做，不知道好不好吃。”

她拈起一块绿豆糕，递到梁颉嘴边。梁颉愣了一下，没有接，她便往前送了送，几乎要碰到他嘴唇。

“吃嘛。”

梁颉只好张嘴，咬了一小口。

梁永姝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
“好吃。”他道。

梁永姝顿时喜上眉梢，将食盒塞到他怀里，道：“那你拿到自己院子里去，我过些时日还给你送。”

后来的日子，梁永姝便时常来找他。

有时约在园子里，有时约在假山后面，梁颉没去，她便寻到他的院子里来。丫鬟跟在后面提着食盒，里头装着她新做的糕点，或是厨房里多出来的果子。她来了便坐在廊下，把东西摆出来，一边吃一边说话。

梁颉不怎么主动开口，但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，不躲不闪。

一来二去，两个人渐渐熟络，梁永姝发现这个弟弟虽不爱说话，却并不难相处，比梁澄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泼皮乖多了。

*

今年的夏天格外热。

一日午后，梁永姝提着一篮子葡萄和西瓜来找他。

院子里的大槐树遮出一片浓荫，她让人在树下摆了张小桌和两只小凳，把瓜果切了，红瓤的西瓜码在碟子里，紫莹莹的葡萄搁在荷叶上，看着便觉得凉快。

两人坐了一会儿，梁永姝将碟子往梁颉面前推了推。

“你怎么不吃？”

梁颉便拿了一颗葡萄，慢慢剥着皮。

梁永姝靠在椅背上，拿帕子扇着风，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闲话，说了几句，忽然听见梁颉开口。

“二姐姐，”他叫了她一声，“我要怎么样才能出门？”

梁永姝一怔，扇风的手停了。

“出门？”她想了想，道，“经得父亲母亲同意，让嬷嬷带着，便可以出去了。你问这个做什么？是不是在院子里憋坏了，想出去玩？”

梁颉摇了摇头：“不是的，没事。”

梁永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，倒也没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