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颉掀开帘子望去,只见梁永姝提着裙子从小径那头跑过来,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,跑得气喘吁吁,脸都红了。
她手里攥着个锦袋,跑到马车旁,踮起脚递给他。
“这个给你,”她喘着气,说话断断续续的,“我自己缝的手衣,你带去寺里用。那边冷,仔细别冻着手,写字都写不好。”
梁颉忙接过来,梁永姝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他手里,道:“还有,这些狮子糖,是我偷藏的,你带去慢慢吃,寺里斋饭清淡,你若是饿了便含一颗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乔妈妈已经走了过来,一把拉住她的胳膊:“二姐儿,外头冷,您该回去了,太太知道了又要说您。”
梁永姝被她拽着往回走,她回头看了梁颉一眼,朝他挥了挥手,嘴唇动了动,像是说了句什么,却被风雪吞了,听不真切。
梁颉扒着窗,探出头,也朝她挥了挥手喊道:“二姐姐,我清明回来找你——”
*
马车在寺门前停稳时,雪已经停了。
梁颉掀开车帘,一眼便看见了风荷。
她站在台阶下面,手缩在袖子里,脸被风吹得发红。见他出来,她忙迎上来要接他的包袱。
“四公子,一路辛苦。”风荷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嗓子不舒服。
梁颉把包袱递给她,院墙上的积雪厚厚一层,松枝被压弯了腰,几片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。
他的目光越过风荷的肩头往里头望,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。
“居士在等我吗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。
风荷跟在他身后,似是应了声。
梁颉一路小跑着往里走,青石板上的雪被扫到了两边,中间露着湿漉漉的石面,他踩上去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风荷在后面追着,几次想开口说什么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梁颉远远便看见了那扇朱漆大门。门半掩着,廊下挂着几盏风灯,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昏昏沉沉的。
到了院门口,他忽然慢了下来。正房的门关着,帘子放得严严实实。
水碧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手里攥着一条帕子,她听见脚步声,慌忙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,抬起头来,脸上挤出一点笑意。
“小公子来了。”她鼻音很重。
梁颉这才发现,水碧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肿着,鼻尖也红,一看便是哭了许久的。
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。
“水碧姐姐,”他问,“怎么了?”
“小公子,”她别过眼,“您先回屋歇一歇罢,东厢房都收拾好了,炭盆也烧上了。”
梁颉没有动。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道:“我想进去看看居士。”
水碧说:“大夫正在里头,等大夫出来了,再进去,好不好?”
梁颉固执道:“我想现在进去。”
水碧嘴唇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梁颉便就站在那,直直地盯着门。
水碧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眶又红了。
她蹲下来,拢着他胳膊,像是在哄他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“小公子,”她到底如实相告,“您走之后,居士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。”
“上个月居士想下床走走,脚刚落地就摔了一跤,之后便再也没能起来。大夫日日来看,药喝了,针也扎了,可就是不见好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像是想到什么事情,再也忍不住,捂着帕子呜咽哭出来:“可怜我们姑娘,最是慈悲心肠,竟要遭受这样的蹉跎,亲生的骨肉一个没留住,亲养的孩子将她送来这深山老林,十多年不曾来看过一次,落得个飘零半生的下场,到最后只有您念着她……”
她声音调子都找不到,那一字一句的话像绵密的针,细细地往梁颉心里扎。他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。
大夫出来后,他蹑着手脚进去,屋子里浓重的药味压过来,苦涩浸喉。
张吉兰躺在床上,闭着眼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白得像窗纸。
她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颊深深地凹下去,手搁在被面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里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被子盖到她下巴,却看不出底下有人的形状,薄薄的一层,像是盖在空处。
梁颉嘴唇瘪了瘪,眼泪便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