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吉兰多数时候是昏睡着的,呼吸贫瘠,像一盏在风中荡漾的灯,随时要被吹灭。
梁颉为了不错过她清醒的时间,在她榻边支了小桌小凳,整日的守着。
有时大夫来扎针,银针刺入穴位,张吉兰会微微皱一下眉头,过一会儿慢慢睁开眼。
那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柔情似水,转动都十分费劲。她看见梁颉,目光停住了,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
她抬手,手从被子里慢慢移出来,颤巍巍的举不高,堪堪碰到他的肩膀,指尖在他肩头停了片刻,又垂了下去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梁颉便握住那只手,轻轻放回被子里。
张吉兰的屋子里多了一摞书,是水碧搬来的,说都是居士从前给小公子备下的。
梁颉坐在榻边,把书摊在膝盖上,看得进的时候读几页,看不进的时候便合上书望着床上的人发呆。
夜里水碧来劝,说小公子该回去歇息了。梁颉不肯,水碧便耐心道:“夜里有我守着,您年纪小,若是不注意生了病,居士醒来看见了只会伤心。”
梁颉这才松动了态度,但第二日天还没亮,他又来了,手里还攥着昨夜没看完的那本书。
雪越下越大,山上封了路,这几日庙里没有香客,十分清净。
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,第三日还没停,窗纸被外头的积雪映的发亮,屋里比平日多了些光。
水碧端了一碗长寿面进来,热腾腾的雾气从碗口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她把碗放在梁颉的小桌子上,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小碟咸菜和这个时节难见的点心,道:“小公子,今日是您的好日子,菩萨保佑,有福星照着,说不定居士会好转呢。”
床榻上张吉兰正睡得安详,毫无要醒的迹象。
梁颉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吃。面条煮得有些烂了,他没浪费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下午雪停了,梁颉将烛台放了一个到窗边,突然听见床上传来动静,他猛地回头,张吉兰已经醒了。
这回与往日不同,她的眼睛清亮了许多,脸上竟有了一丝血色,嘴唇也不像前几日那样灰白。
张吉兰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,动作虽然缓慢,却不似从前那般吃力,水碧赶紧上前搀扶她坐稳。
张吉兰靠着枕头,顺着气,目光落在手足无措的梁颉身上。
“过来,”她道,声音很轻,“坐到我身边来。”
梁颉连忙走到榻边,张吉兰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小块地方,拍了拍被面。
他爬上去,挨着她坐下,背靠着墙,腿伸得直直的。居士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,温温热热,让梁颉的心安定了许多。
“这些日子,”她问,“你有没有照顾好自己?有没有听话好好读书?”
“有的,”梁颉道,“我很乖,每日都写字背书,没有落下。”
张吉兰点了点头,目光柔和了些。
梁颉眼眶有些酸涩,他说道:“居士,对不起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答应过要来看你的,”他十分难过,“可是我一直没有来。”
张吉兰怔了一下,随即轻轻笑了笑。她抬起手,手指从他发间慢慢滑过。
“没关系,”她道,“做不到的事情,不做就好了,特别是对我,我不会怪你。”
梁颉听了这话,反而更加自责悔恨。不——不是的,都怪他没信守承诺,都怪他没能力待在居士身边,害得居士病越来越重,甚至摔了一跤,连床都下不了。
他抿着嘴,没有说话,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,他伸手很快地抹了把,头微微别过去,不敢让她看出来。
张吉兰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心思,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器物。
“我有几句话,你记着。”她说道。
梁颉抬起头。
“读书非常重要,”她说,“无论何时,都要抓住一切机会去学习,你聪明,记性好,这是老天爷的赐予,不要辜负了。但记性好不是叫你投机取巧,是要你明事理、辨是非,若是仗着聪明走了歪路,那还不如不读。”
她顿了顿,喘了口大气。
“与人相处,要谦和,莫要逞口舌之快。可若有人欺你、辱你、拿你不当人,你也不必忍着,跪天跪地跪君父,旁人没有叫你低头的道理。”
“再就是,亲人相与”,张吉兰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父母兄姊,都是血脉至亲,这话我说过,今日再说一回。若能做到其乐融融、兄友弟恭,自然是好,若是不能,也莫要心生怨怼。血脉是割不断的,你敬着他们,远着些便是,你守你的本分,旁人如何,那是旁人的事。”
梁颉愣愣地看着她,似乎没反应过来。
但张吉兰已经顾不得那么多,语气更加认真了些,继续说:“最后一件,你是宗室子弟,身上流的是天家血脉,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,都要谨记——君为上,国为重,忠于君主,立于朝国。若有朝一日需你效力,你万不能往后缩。”
她说完了,闭上眼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梁颉听得一知半解,年纪尚小的他并不知道张吉兰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,他只能想到眼前的事,更要紧的是张吉兰的身体,于是天真的问道:“居士,你感觉好些了吗?”
张吉兰睁开眼,侧过头,慢慢直起身,将他拢到怀里,下巴搁在他头顶上。
她的怀抱很轻,骨头硌人,却特别温暖,梁颉不禁鼻子一酸,将脸埋进她衣襟里。
“那日在井边看见你,那么小的一个孩子……”她手轻轻拍着梁颉的背,一下,一下,“我自己气数将尽,本早早该走的,却来了你这么个福星,为我续了这些时日,若说有再大的憾事,也没有了。”
梁颉浑身一僵,随即更紧地蜷缩进她怀里,潮水般的恐惧淹没了喉咙,他想说些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拼命抱紧,仿佛这样就能永永远远留下这一刻。
当天晚上,张吉兰咽了气。那时梁颉的生辰还未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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