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殡那日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,雪已经化的差不多。
水碧与风荷一身粗麻孝服,扶着梁颉,跟在住持与几位僧人身后。
纸钱剪成的铜钱形,被山风卷起,如灰蝶般零落飘散,僧人低沉的诵经声和断断续续的啜泣此起彼伏。
棺木入了土,一锹锹黄泥掩盖了那粗糙的木色。
梁颉挣脱了水碧的手,走到新起的坟茔前,端端正正跪下,额头抵着尚带湿意的泥土,郑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下山当夜,梁颉发起了高烧。
白日里强撑的平静与冰冷悉数化作滚烫的火焰,从四肢百骸烧灼起来。他蜷在榻上,意识模糊,牙关紧咬,偶尔溢出几声带着泣音又模糊的话。
水碧急得在屋里团团转,冷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,敷上去不过片刻便被梁颉额上的热度烘温了。
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脸,烫得吓人,那热度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,连嘴唇都起了皮,干裂处渗出细细的血丝。
风荷端着药碗站在一旁,汤药煎得浓涩,她试着喂了几次,药汁刚碰到梁颉的嘴唇,他便偏过头去,牙关紧咬,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洇湿了枕巾。
“小公子,您喝一口,就一口……”风荷的声音带着哭腔,可榻上的人毫无反应,只是昏沉沉地躺着,气息细弱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水碧喃喃道。
从前给居士看病的老大夫还没来得及下山,此刻他捻着胡须,眉头紧锁,半晌,沉吟道:“小公子这是悲恸攻心,外感风寒,又兼体质虚乏,邪热内陷,郁而不发,寻常汤药,怕是难入。待老夫略施几针,暂稳其元。”
针尖极细,刺破十指指尖,挤出数点乌血。昏沉中的梁颉无意识地颤了颤。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艾草燃烧的微焦味。
水碧在老大夫的指点下用药浴擦拭梁颉身子,忙活了近一个时辰,榻上的人呼吸终于是平稳了些,虽然额上依旧烫手,但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僵冷抽搐算是止住了,只是人依旧陷在深深的昏迷里,未曾醒来。
水碧与风荷守了一夜,第二日清晨,景安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脸上没了平日的笑,带来了个消息:“昨日住持遣了腿脚快的小厮去王府报信,说小施主急病垂危,可方才那小厮回来报,说王府的下人一听是小施主的事,连门都没让进便将人赶了出去。”
“什么!?”水碧脸一下子白了,什么都顾不得,开始口无遮掩,“这群没心肝的腌臜,竟敢,竟敢……”
说到这,她手攥着帕子,指节都泛了白,看着床上躺着的梁颉,眼泪又要往下掉。
一旁的风荷突然猛地一抹眼睛,道:“水碧姐姐,奴婢、奴婢去请!他们要不理,奴婢就日夜叩门,总是有法子叫他们开门的……”
*
风荷到王府门前时,已是下午。
日头偏西,斜斜地照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。她站在台阶下,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,深吸一口气,抬脚便往上走。
门口站着五六个小厮,比平日多了许多,正聚在一起说话,见一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小丫鬟闯过来,当先一人伸手拦住了。
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风荷定了定神,道:“我是宝光寺的,府上四公子如今在寺里病了,病得很重,请府上派人去探望。”
那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摆了摆手:“去去去,什么四公子五公子的,没听说过,赶紧走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风荷没有动。
“我是替四公子来求的,”她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,“他病得厉害,人都烧糊涂了,你们好歹派个人去宅内知会一句。”
“说了没有就是没有!”那小厮不耐烦了,伸手推了她一把,“你这丫头听不懂人话?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!”
风荷被推得踉跄了一步,险些摔倒。她站稳了,抬起头,直直地盯着那小厮,忽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。
“四公子病危了!府上有没有人去看看!他是你们府上的公子啊——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脆,在空旷的门前传出去很远。
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,往这边张望,几个挑担的货郎停了脚步,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。
小厮们脸色一变,为首的那个慌忙上前捂她的嘴,风荷侧身躲开,又喊了一声:“四公子要死了——你们王府管不管——”
“反了天了!”那小厮恼羞成怒,回头招呼同伴,“把她拖走!别让她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几个小厮撸起袖子便冲上来,有的手里还提着门闩,气势汹汹的。
风荷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了石狮子,退无可退。
她咬着嘴唇,瞪着眼前这些人,心里怕得要命,腿都在发抖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辘辘的车马声。
几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,缓缓驶近。
为首的青帷低垂,看不清里头坐着谁,但车前跟着两个骑马的侍从,个个衣着齐整,气派不凡。
门前的小厮们见了,脸色大变,也顾不上风荷了,慌忙丢下手里的东西,整了整衣帽,垂手站到两边。
马车在门前停稳。
车帘掀开,一个面容端庄,神采英挺的妇人探出身来。
梁玉君目光扫过门前那几个慌慌张张的小厮,又落在石狮子旁那个衣衫单薄、面色苍白的小丫鬟身上。
风荷跪坐在地上,头发散了几缕,眼眶红红的,嘴唇上还有方才咬出来的血印子。
梁玉君皱起眉头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