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玉君此次回荥阳省亲，本没打算长住，哪知计划易定，变数难料。

此时她站在王府主院，已静静等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
夜色渐深，廊下灯笼的光晕染着她石青色的衣裙，面容沉静如水，唯有扶着丫鬟小臂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

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着酒气由远及近。

梁绡被两个小厮半扶半架着，脚步虚浮地走来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抬头瞧见灯笼下那道挺直熟悉的身影，他浑身一僵，醉意瞬间吓醒了大半，推开小厮，下意识地整了整歪斜的衣襟。

“阿、阿姐？”他声音有些发干，挤出一个笑，“你几时来的？怎不进去等？这些下人越发不懂事了……”

梁玉君没接他的话，目光在他泛着油光、沾着胭脂的脸上扫过，淡淡道：“去你书房说话。”

梁绡喉结滚动一下，所有推脱的话在长姐积威之下都咽了回去，讪讪地侧身引路。

书房里残留着隔夜的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味。梁玉君径自在主位坐下，待丫鬟上了茶退下，门扉合拢，才抬起眼，看向站在当中浑身不自在的弟弟。

梁玉君开门见山道：“你的四哥儿，自他出生，你这个做父亲的，可曾过问过半句？”

梁绡没料到她是为这个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皱起眉头，那点习以为常的推诿又出现：“阿姐这话说的，内宅之事，子女教养，本就是主母职责，夫人她自会安排。我一个大男人，怎好日日盯着后院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怨气：“再说，那孩子打落地就……他祖父都不喜，我能如何？过于亲近，反倒惹父亲不快，也让夫人难做。”

“糊涂！”梁玉君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，一声脆响，惊得梁绡肩膀一缩。

“亲生骨肉，竟以不便过问四字，就推脱得一干二净，付氏不喜他，你可知缘由？你扪心自问，自付氏进门，你可有一日尽到为夫为父之责？流连秦楼楚馆，夜夜笙歌，妾室通房一个接一个往房里抬，听说上月又瞧上个清倌人，正张罗着要赎回来？”

梁玉君语速不快，每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针：“夫妻不睦，子女疏离，家宅不宁，根源在谁？你倒有脸将过错推给一个垂髫小儿、推给主持中馈的主母？”

梁绡被她数落得面皮紫胀，长年纨绔滋养出的不服气顶了上来，阴阳怪气道：“阿姐教训的是，是弟弟无用，治家无方，只是……阿姐如今是徐家的主母，手掌徐家中馈，自是样样周全，我们这破落王府里的糟污事，何劳阿姐如此费心惦记？没得污了你的耳朵。”

梁玉君看着他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只余失望：“梁绡，若非你无用，王府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仰人鼻息的地步？你当真以为，父亲那点虚衔，你这世子每月领的俸禄，还能支撑得起你这般挥霍无度的做派？”

梁绡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得干干净净，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他忽然忆起梁玉君出嫁那年，徐家送来的，光是初下的聘礼就有四十余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