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熙泽意外地挑起眉。
“我哥怕我被人骗被人欺负,所以他管得很严,我也很、很依赖他。”江杬有些不好意思,算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对别人如此坦白,“在我心里我哥比任何人都重要,因为我是他带大的,他高兴我就高兴,他不高兴我也不高兴。我看出来他有些针对你,这不是他性格不好什么的,他人真的很好很负责,他让我避开你只是出于对我的着想,他怕我被你骗。”
江杬蛮羞涩地笑笑,几根手指互相攥着,“你不会骗我的对吧?”
没待程熙泽回答,江杬摆了下手笃定道:“哎,你怎么可能会骗我,所以我哥的担心根本不存在,你也不需要跟他说什么,好朋友之间借住一下很正常,况且你遭遇了那种事。”
看着江杬清澈明亮的眼睛,那副全身心信任的神情,程熙泽左脸一突一突地疼,牵强地扬扬唇,脸色比鬼还难看。
心里话一股脑儿倒出来,整个人轻松不少,江杬一把将门拉开,竟发现江枼站在门口,骇得差点跳起来,大叫一声,“哥,你怎么也在?!”
江枼生平第一次听到他弟用这么大声音说话,在原地呆了片刻,才忽然惊醒似的,咳了咳,道:“我什么都没听到。”
“那就是什么都听见了!”
江杬皮肤肉眼可见地涨红,不管不顾地喊完后,一张脸简直不能看,整个人腾腾散发热气,恐怕到烫人的程度。程熙泽觉得他快坏掉了,便看向江枼,看看江杬口中负责任的哥哥会怎么办,结果江枼也一脸空白的样子。
程熙泽颇有些无语,掣着江杬走到外面,让他站在江枼身旁,江枼刚伸手,江杬抱着脑袋狂“啊”一声,钻进屋“砰”地甩上门。
饶是程熙泽再淡定也不由得扶额,“他到底怎么了。”
江枼看着紧闭的还在晃颤的门板,轻飘飘撂下三字,“害羞了。”
“害羞?”程熙泽若有所思。
江枼竟弯起唇角,素来正经的脸上情绪也能那般明显,“他难得说那些话。”
乍一见到这副冰山消融的模样,程熙泽心中微哂,懒懒地耷着眼皮,突然,他瞳孔一震,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江枼和面前紧闭的房门,眉心锁紧,似乎看清了一件事情。
江杬抱头乱窜,浑身都是汗,后背心那块儿堪比水洗,他泄气地窝在床边,手指一下一下扣着床单,他不是没跟江枼撒过娇,亲密接触也有不少,但这些没法跟剖白相比,尤其江枼还作为旁观者,站在门外倾听他的那些剖白。
换做平时,把门一关,家中只有江枼和他两个人,浮夸的赞美他能够张口就来,因为这些赞美可以打上标签,比如“向优秀的哥哥学习”,“家有一兄,光耀门楣”,“兄友弟恭”,标签很容易粉饰一些隐秘的东西,那点直觉不能说出来、不容人细想的心思和念头会被藏得很好。
而现在对旁人说出这些话,性质就大不一样了,因为是出自真心,语言便完全失去矫饰功能,一切都被剥去外壳,露出本质。
袒露本质是令人羞耻的。
江枼刚欲敲门,想了想还是收回手,依江杬的性格肯定要先自己消化,消化完了才能正常跟人相处说话,否则总呆呆的跟缺了根筋一样。
江枼有意给他腾出空间,走的时候看了眼程熙泽,视线在肿起的脸颊停留一瞬,心下了然。
“你很会借机行事。”
果然江杬不在,江枼就会露出冰锥一般既寒凉又尖锐的面目,这句似褒似贬的话,实在是一针见血。
程熙泽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一眼洞穿,不过他并不在乎,因为目的已经达成,就不接话,只静静等待下文。
江枼声音平直,好像降了层霜直接步入深秋,不刺挠不狂暴但毫无温度,是为人兄长竖起的屏障——
“你大概是出于兴趣才接近江杬,你的兴趣里有多少真心和轻浮我不知道,所以请你保持分寸。江杬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信任你,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,我无法强制要求他不跟你来往,如果你哪天兴致缺缺想要抽身而退,也请给江杬适应的时间。”
江枼见程熙泽沉默不发、半边脸肿起来的样子,念着眼前的人终归是高二学生,和江杬差不多年纪,思想心智都不成熟,偶尔走错路也没有意志去更正,不由松了语气,“说这些本意不是针对你,江杬是我亲弟弟,他不聪明,我没办法不为他考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按以前,对于这种说教意味浓重的话,程熙泽只会置之不理,或者一脸漠然地审视对方,随后不了了之,而现在却安静地看着江枼,眼底有些深意,似乎在考量一些事情。
江枼不关心他的看法,准备走时,程熙泽突然道:“我在这里不一定是件坏事。”
江枼身形微不可察一顿,整个人依旧高挑挺拔,离开的背影看不出什么,程熙泽却眼皮一跳,脸上表情渐渐变得空白,又陡然难看起来,心里不知什么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