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庭那天,喻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江听意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膝上搁着那台改装过的工程相机。
法院特批的拍摄许可仍在有效期内,不过她已参与此案,不好再负责拍摄,交由工作室的伙伴们进行,镜头此刻对准证人席。
何远正坐在那里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低垂着头神色不明。
正式开庭,俞应然从原告席上站起身来。她穿着那件庭审专用的黑色律师袍,袖口的木兰花刺绣在一身黑中格外亮眼。
“证人何远,请你向法庭陈述,你在被告吴辰功实际控制的宏盛商贸公司担任财务期间,经手过哪些转账业务。”
被点到姓名,何远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好几下,他的目光先落在俞应然脸上,而后越过众人,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。
江听意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。后排坐着三人,两个老人互相搀着胳膊,身侧是一个年轻女孩,扎着马尾,是何远的家人。他们得知开庭在即,连夜从老家坐火车赶来,俞应然收到消息托人在车站接的。
何远收回目光,开口说话。声音一开始有些抖,说到第三句才勉强稳住。
“我,我在宏盛商贸做了三个月财务。经手四十二笔转账,总额八百一十七万,全部打到三个不同的公司账户。这三个公司在工商登记的法人都不一样,但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——”
“吴总的妻弟,陈耀宗。”
话音刚落,俞应然便将一份复印件举至身前:“这是何远先生在职期间从公司财务系统导出并妥善保管的转账记录,原件已由省公安厅专案组依法调取并鉴定。上面每一笔转账的时间、金额、收款账户,皆与被告名下商贸公司的银行流水完全吻合。”
“反对。”被告律师语调不紧不慢,“证人的转账记录无法证明被告本人知晓这些资金的具体流向。被告作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,不可能对每一笔财务操作都亲自过目。”
俞应然没有立刻回应,低头从案卷中抽出第二份文件、第三份文件、第四份文件,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桌前,而后重新抬起头。
“审判长,请允许我向法庭展示一组对比证据。”
法槌轻敲。
“请继续。”
“证据一:证人何远提供的转账记录,共四十二笔。其中每一笔转账的‘备注’栏都填写了同一个代码,代码编号为WCG-0821。”
“证据二:被告吴辰功的身份证扫描件。被告的出生日期,正好是八月二十一日。”
“证据三:被告名下商贸公司在商会内部资金池里的管理费转账记录,同样使用代码WCG-0821。”
“证据四:公诉方提交的MP4录音。在录音中,被告亲口说出‘那就走劳务公司的账,不能经第三个人的手,你亲自来。’。”
她一一展示证据时,视线划过众人,恰与被告席上的吴辰功对视上,那人鹰瞵鹗视?,令人生畏。
不过,此刻,她的眼神同语气皆是笃定自信,丝毫不落下风。
“处处皆巧合?一个以自己生日作为代码的转账系统,一个要求‘不能经第三人’的资金流转,一个持续数年、涉及多个壳公司、总额超过八百万的非法资金链。被告律师,烦请你告诉我,这些都是被告‘不知情’的?”
面对俞应然有条不紊地持续输出,被告律师没有起身回应,也没什么再能回应的。再者,吴辰功本身亦是专业律师,自是清楚不过,此番境况意味着什么。
审判长宣布休庭评议时,已是下午四点。窗外仍在下雪,细密的雪粒沙沙地敲打着法院走廊的玻璃。
扫视一圈,江听意在走廊尽头找到俞应然。她靠在墙上,手里端握着一杯已然凉透的水,双目无神地盯着对面的白墙。
江听意没有出声,走过去站在她身旁,静静陪伴。不知过了多久,俞应然缓缓开口。
“何远说,他昨晚一夜没睡,怕上庭,怕到想吐。但,他还是来了。”她把水杯搁置在窗台上,“我以为做律师这几年,早该习惯这种事了。”
江听意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从窗台上拿下来,轻轻握了一下。有时候,无声地陪伴反而能给予更多的支持力量。
次日,法院宣布一审判决结果。
吴辰功犯故意杀人罪、洗钱罪、行贿罪,数罪并罚,吊销律师从业资格证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陈耀宗等四名从犯分别被判处七年至十五年有期徒刑。
宣判完毕,俞应然站在原告席前,轻轻合上案卷。旁听席上有不少人哭出了声,她听到哭声却没回头,只是将案卷装进公文包里,拉上拉链,缓缓走出法庭。
走廊外的雪已停,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投进来,落在她走过的地方,她的黑袍扫拂而过,一步未停。
这个画面被江听意的相机定格。照片洗出来后,俞应然端详良久,只笑道:拍得不太好,孤身一人,看着怪凄凉的,不大像我,但……留着吧。
……
两周后,判决书正式生效的那天,俞应然接到一个座机号码打来的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