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俞律师,市法院执行局。您代理的那个劳动争议执行案,被告公司的资产清算已完成,拖欠工资款项今天下午可以到账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,仍感觉不太真实。
喻城的冬天少有晴天,但那天是个例外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街边的行道树上,枝头残留的雪粒子部分融化,滴滴答答地敲击路面。
告知消息后,俞应然开车去接予默。女孩在暂住的亲戚家小区门口等着,远远看到熟悉的车便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新外套,袖口绣着一小朵向日葵。那是之前江听意递给她的那枚暖手宝上的图案,她后来特意找人绣在衣服上。
她们没有直接去银行柜台,而是先去了市中心那家予默最爱去的小面馆。等待间隙,俞应然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,而后把屏幕转给她看:“钱到卡上了,五万零六百,连本带息。”
面馆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,俞应然示意她趁热吃,她也没立马动筷子。大概过了一两分钟,她抬起头望着俞应然,眼眶已全然湿润。
她开始比划,动作很慢,慢到俞应然可以读懂每一个手势——
“我,想,帮忙。”
而后,又比出一组新的动作……
俞应然边看着她的动作,边把表达的话打在手机备忘录上。字字句句在屏幕上滚动,被翻译了十几年的心声终于落在实处:
“我想帮忙。我不用那么多钱,拿一半,捐给比我小的孩子。”
俞应然没说惯常的客套话“你不要捐”、“你存着自己用”之类的。她只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,伸出手,轻轻捋顺予默额前的碎发,将她套在袖子里的暖手宝重新塞好,点点头。
“好,姐姐带你去。”
下午三点,阳光正好,江听意带她们来到朝辉孤儿院。
迎接她们的正是那个在公园摔倒,被江听意背去医院的老人。她拄着一根竹节拐杖,站在院门口等她们,花白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予默双手递过信封,信封上只有一行字,是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。字迹歪歪扭扭不甚规整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“给比我小的。”
郭朝辉院长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,不知是年纪大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。她垂眸望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过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予默揽进怀中,抱得很紧。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。”
予默听不见这几个字的声音,但她能感觉到老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,感受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自己后背。
松开环抱,她望着老人的眼睛,泪水模糊视线,但仍能瞧见她脸上的笑意。
一手拇指弯曲,其余四指并拢,从下巴位置,向前方移动两下。
这个手势俞应然反复见过很多次。予默每次吃完面都会对着老板娘比一下,每次拿到打印好的庭审记录会对着手语老师比一下,每次江听意把镜头对准她的时候,她也会比一下。
只是这一次,不一样。
因为这个手势后面跟着的动作是:
“谢谢您,也谢谢我自己,我做到了。”
俞应然想起初见予默时,那个蜷在调解室角落,不敢看任何人的小姑娘。她还想起直播那晚,予默举起的那块小白板,上面写着“我不怕,因为还有人在看。”。
这么长时间,一个小案子,五万块钱的欠薪,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。
俞应然低垂下头,将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水拭去。
“走了,上车。”她走到予默身边,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,“姐姐请你吃冰淇淋,大冬天的,就要吃凉的开心。”
予默读懂她的口型,笑出两个酒窝,飞快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。
后来,江听意把这一天拍的照片和视频整理成一个短片。片名便是予默在白板上写的那行字:“我做到了”。
结尾定格在一个慢镜头,予默站在孤儿院的院门口,身后是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。她面朝镜头,唇角弯起。
一手拇指弯曲,其余四指并拢,从下巴向前下方移动一下;再伸出食指,指向镜头;其后,一手食指指向自己的耳朵,朝镜头方向移动一下。
画面下方打出一行字幕:
“这个手势的意思是,谢谢你,愿意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