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事归于平淡的某天,江听意工作室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。
对方自称是省记协的工作人员,提及今年有一个“年度深度报道作品征集”,问她愿不愿意申报。
江听意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窗前,窗外行道边树的叶子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,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发呆了多久。
思虑良久,她打开那个标注为“备份-勿删”的文件夹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工业园区暗访时拍的仓库全景,中年男人拉下卷帘门那一瞬间的表情,二楼窗帘被猛然拉平前的那一瞬晃动。直播测试那晚意外录到的巷子围殴画面。还有她蹲在吴辰功别墅书房书桌下面时相机录下的……
重新浏览完毕,给俞应然打电话。
“……”言简意赅表达完此前接到的电话内容,以及自己的想法,“我手里那批暗访素材,还没公开。”
“你想公开了?”
“不主动公开,但如果记协要申报材料,我想把它们都整理出来。”
俞应然考虑可能情况:“你知道那段别墅录音现在还在司法程序的有效期内吧?一旦公开,被告方的上诉律师可能会拿来做文章。”
“所以我整段都不放声音,只放画面,重新配其他字幕。”
俞应然听完不由轻笑一声,在电话听筒里只响了一下,但江听意听出她被说服,略带无奈的笑意。
“你早就想好了吧。”
江听意没否认。
确认想法后,她花了一整个周末的时间把所有素材剪成一条十四分钟的短片。不加水印,不加背景音乐,不做任何情绪化的旁白。
第一帧是黑底白字:以下是本工作室在调查过程中使用随身设备拍摄的部分现场画面。除必要的隐私保护处理外,未做任何剪辑以外的后期加工。短片结尾最后一帧同样黑底白字,只余一行:感谢每一位没有移开视线的人。
俞应然帮她通过记协的申报渠道提交这条短片。江听意对此没抱任何期待,在这个行业待过的时间不算短,她再清楚不过,什么会石沉大海。
但,这一次不一样。
短片公开后的第七天,江听意在工作室的茶水间冲咖啡时,助理举着手机冲进来,险些撞翻她手里的杯子。
“易姐,人民日报专评!”
手机屏幕上是人民日报的官方微博账号,三十分钟前发了一条长评,标题为《暗访镜头,照见了什么》。
文章没有提及她的名字,也没有提起案件的具体细节,用的是“喻城某工作室”和“某烂尾楼案件”等模糊表述。但文中有三段话,她反复看了很多遍。
“‘暗访’作为一种特殊的调查手段,历来充满争议。争议的焦点常在于:以非常规的方式获取真相,边界在哪里?这条短片给出的答案是:边界在于拍摄者的动机。是为猎奇,还是为公义?是为流量,还是为沉默者发声?镜头不会撒谎。”
“短片中最令人震动的一个片段,是拍摄者在工业园区被一名中年男人连连盘问时的画面。在此过程中,镜头始终没有挪开,它在轻微晃动中始终对准对方。这是一种专业素养,更是一种职业勇气。面对危险时没有慌乱地莽撞,依然保持着记录的冷静,令人钦佩。”
“我们常说,媒体是社会的守望者。守望者的工作不是在阳光明媚时赞美晴天,而是在深夜暴雨中盯住水位线,在大多数人沉睡时保持清醒。由衷感谢那些仍在坚持守望的人。”
江听意把手机还给助理,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。关上门后,她坐下来喝了一口,才发觉咖啡忘了加糖,苦得舌根发紧,但她没有起身去加糖。
她用自己手机重新打开那篇长评,看到评论区有人@了她工作室的官方账号,配上一句:“你们值得。”转发数还在攀升,数字往上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。
她关掉屏幕,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。而后拿起手机,给俞应可发消息。
“晚上请你吃饭。”
“什么由头?”
“没有由头。”
当晚他们去了巷子深处的一家小馆子,俞应然也来了。三个人喝掉两瓶啤酒,话没有平时多,虽沉默但不觉尴尬。
俞应然举杯时,笑喊一句“敬守望者”,说完自己先笑了,吐槽怎么这么酸。
江听意没笑,只是把杯子碰过去,杯子碰触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
……
三天后,俞应可给她带来一份文件。
一个透明的A4文件夹,里面只有两页纸。第一页是一份工作室更名的工商预核名申请表,第二页是一份公益纪录片项目的立项草案。
江听意接过来,目光落在第一页的“拟更名名称”栏上。
“守望者。”
她抬起头望向俞应可,他站在她办公桌前,工装外套的领口有点歪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见她视线移过来,他便解释道那天在饭桌上听她和俞应然说到这个词,回去之后查了一下,发现市面上还没有同名同类型的影视工作室。
又道:“你要是不喜欢,可以改。”
江听意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低头继续翻看第二页。
立项草案的标题是《无声的守望》。项目简介只一段话,是俞应可手写的,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,好看但不飘浮,每一笔都压得很实:
“本片记录一位听障女孩从被侵权到胜诉的全过程。拍摄周期跨越六周,素材逾百小时。本片不设旁白,所有叙述均由采访对象的手语、笔迹及案件公开材料完成。弱势群体需要被听见,有时候,被看见,也是一种听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