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作《无声的守望》上线后的第二周,工作室的官方邮箱收到一封邮件。
邮件来自一位名叫“方敏”的女人,发件地址显示在西南方向的一个偏远贫困县。
来件正文虽只有短短几百字,但每一行都存在有错别字,显然打字的人不常用电脑,文化水平可能也不太高。
附件是几张用手机拍的照片,像素不高,可画面内容仅在缩略图里便已触目惊心:灰砖窑炉,地上散落着一次性饭盒和矿泉水瓶,墙根边蹲着一排身形显然未成年的孩子,年龄最小的目测不到十岁。
江听意将照片放大,一张一张仔细观察。看到最后一张时,她的目光停留许久。照片里是工厂的考勤表,纸片被撕了一半,残存的部分清清楚楚写着“罗小虎,13岁,夜班”。
13岁……夜班?
恰逢助理从门外探进头来问她要订什么午饭,她无心选择,随口说道“和你们一样”。而后深叹一口气,将鼠标放下,仰头靠在椅背上,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俞应然。
“应然姐,你帮我查一份判决文书的公开信息:西南方向,案由是非法使用童工,当事人姓罗。”
“凌晨工作室收到求助邮件,邮件里有七张照片,拍到的都是童工。最小那个,看起来还没窑炉的添煤口高。”
案子判了,钱没到。
方敏在邮件里说,她的儿子罗小虎在一家砖窑厂干了八个多月,每天工作超过十三个小时,只拿到过两次工钱,加起来甚至不到两千块。
窑厂老板去年被告上法庭,法院判令他支付拖欠工资和赔偿金。可判决下来之后,老板跑了,工厂换个名字重新开张,里面还有很多孩子。
“江老师,”邮件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,“我在网上看到你们拍的纪录片。予默那个女娃不会说话,你们都能帮她讨回来。我儿子也说不出什么道理,但他每天晚上做噩梦,梦到窑炉塌了,把他压在下面……”
发件时间,凌晨三点四十四分。
江听意将这封邮件打印出来,而后在三人群里发了条消息:晚上有空吗?有个事想和你们商量。
当晚,三个人在俞应然家碰头。江听意将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连同照片一齐搁置在茶几上,俞应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俞应可只看完第一段便放下了。
俞应然的语气比平时谨慎得多:“这个案子和我们之前办的不一样。吴辰功案在喻城,受害者是已被掩埋的死者,我们取证的方向是财务记录和录音文件。可这里不同——”
提及此,她深感难为:“受害家庭在当地,窑厂老板虽然跑了,但他背后的关系网肯定还在当地活跃。她凌晨三点多发邮件,说明她白天不敢发,白天可能有人在盯着她。”
“而且,”她翻开手机记事本,屏幕上是一份她刚才查到的判决书摘要,“罗家所在的那个县,过去一年有四次童工举报记录,三次立案,零次执结。”
俞应可接话:“一个13岁的孩子,在窑炉前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,据我了解,窑炉车间的温度一般是三十到四十五度。成年人的连续作业时间都不能超过六小时,他干了八个月。”
他扭头看着江听意,话音一转,语气笃定:“你想去拍。”
江听意点头:“方敏等了快一年,等不到任何动静。她不是不知道发邮件给我们求助有风险,凌晨三点多发邮件,可能是因为那个时间她家对面监视她的人才睡着。别无它法,我们……可能是她最后的希望了。”
江听意垂眸望着自己的手,那天从蔷薇丛里爬出来后,她的手心留了几道很浅的疤,平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此刻在灯光下显出那浅浅的白痕。
“予默事情结束之后,我以为我会想停下来。”她的声音轻下去,“但我们之前做的事情,现在被几千公里外的人看到了。”她抬起头,望向桌上的打印件,“如果不去,我以后拍任何东西,都会想起这封邮件。”
俞应可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,重新看了一遍。而后拿出手机,打开地图,把信封上那个县名输了进去。
“那里没有高速公路可以直达。最近的国道是盘山路,从县城到窑厂所在的镇,有一段非铺装路面,雨季会断交。”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,“我建议坐高铁到市里,再在当地租一辆越野车。有一个跟我合作过的工程师,上个月刚调到西南片区项目部,可以提前联系他帮忙做后备支援。”
江听意听出他的弦外之音,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向他:“你那个城西的项目——”
“可以远程跟进,”俞应可知她在想什么,不待她说完便打断,“核心结构图纸已经完成,现场有技术员盯着。不在现场监工不是失职,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,才是我的失职。”
俞应然把话接过来,语调恢复惯常的专业冷静:“法律支援放心交给我。方敏提到的判决,虽然执行停止,但判决书本身还是有效的。不过,我需要确认几个问题:”
“一,窑厂重新开业之后换成什么名字;二,新注册的法人代表和原老板之间有没有亲属关系;三,当地有几个孩子还能站出来作证。如果证据链和吴辰功案有类似结构,我们可以用同样的策略。司法走不通,就先走舆论,再用舆论倒逼司法。”
江听意望着眼前的两个人,忽而一笑,有些话好像不需要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