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前哨的瞭望塔上。

凛冽的风卷着硝烟和冻土的碎屑，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，申谕安却浑然未觉。

他抬着头望向远处天幕里那颗最亮的星星。暗礁星云的蓝紫色光晕还在天边隐隐浮动，那是时空维度撕裂后，尚未闭合的痕迹。

脚下是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战壕，身边是还没清理干净的异兽残骸。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——

深渊来了。

深渊，S+级哨兵。从另一个时空撕裂维度而来。在失去陆凌一后，疯了一样跨越无数时间线、踏碎无数星域，只为追寻星核下落的深渊。
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他不可能赢过深渊。

因为他也曾经是“深渊”。被百年的执念和疯狂喂大的深渊，是彻底坠入黑暗的自己。

陆凌一在战场给他取了新的名字。如今他不是“深渊”，他是“申谕安”，是神塔的现任首席。

另一个时空里，深渊杀死了陆凌一的母亲。但他同样经历了观星台的初遇，同样被陆凌一救赎过。他和申谕安一样，也是来找自己的向导的。

他是另一个时空节点的“申谕安”。

申谕安不知道深渊会做出什么选择。会不会杀掉601，取出他的心脏？他不确定。

但能拖多久，就拖多久。

不能让深渊接近蓝星，不能让他接近601。实在不行，就和深渊同归于尽。

申谕安抚上自己的腹部，隔着军装，能感受到那里有一颗心脏正在跳动。他不能拖着他一起死。他要挺住。

直到蓝星的防线彻底加固，民众能安全撤离。给那个在神塔里等着他的家人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
申谕安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时空裂纹，每一道都是过去穿越时空留下的印记。此刻正随着维度的震荡，隐隐传来针扎似的刺痛。

深渊撕裂了他所在时空的维度。那份跨越时间的反噬，同样会一分不差地刻在他的身上。

申谕安不怕死。

从百年前陆凌一纵身跃入时空乱流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没再怕过。他只怕自己守不住这颗星球，守不住神塔里那个他找了一百年，才找回来的家人。

*

601不知道，这一场看似短暂的分别，差点就成了永别。

神塔早就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。

申谕安走之前，把他安排在了安保等级最高的区域里，派了整整一队精英哨兵守着。千叮咛万嘱咐，不许他踏出神塔半步。

601每天的活动范围，就只有休息室和办公室两点一线。休息室的床上，还铺着两人一起睡过的绒毯。办公室的沙发上，还放着申谕安给他备的靠枕。

可偌大的房间里，没有那个人的气息，就空得让人心慌。

601常常蜷在办公室的沙发上，抱着申谕安留下的黑色军装外套发呆。外套上的冷霜味一天比一天淡。他把脸埋得更深一点，拼命想抓住那点熟悉的气息。

他也会到落地窗前，从高处遥望。

窗外的城市，一天比一天沉寂。

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空荡荡，只有偶尔驶过的军舰，留下一阵引擎的轰鸣后，再次归于寂静。

新闻里每天都在滚动更新战事。

循环播放着阵亡哨兵的黑白名单，还有申谕安奔赴战场前，最后留下的那一段影像。

画面里的那个人，银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笔挺的黑色军装上，肩章的银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他站在银白色的指挥舰前，沉默地看了一眼镜头的方向。

黑眸里闪动着无人能懂的情绪，不过几秒，便转身走进了舱门。背影挺拔决绝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
601把这段只有十几秒的影像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看到最后，全息屏幕都被他蹭花了，也没等到首席申谕安回来的消息。

他怕得要命，但只能熬着。

以前总想着当咸鱼，躺着混日子就好。可现在他才发现，只要申谕安不在身边，就算躺在最舒服的沙发上，吃着最甜的芒果干，日子也过得索然无味。

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，还有很多机会可以窝在沙发上温存。还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，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。

可现在，601连这个人是死是活，都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只言片语。

他怎么样了？

有没有吃饭，有没有睡觉？

知予怎么样了？

有没有被好好保护起来？

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601就闭着眼睛数小黑羊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……数到几百只，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，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
小黑羊没回来。

他的哨兵，也没回来。

“……他还活着吗？”

陆希雅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就看见他把额头抵在落地窗上。背影瘦得几乎一吹就散。

她把手里的战报轻轻放在办公桌上，眼眶红得厉害，声音也带着压不住的颤抖：

“他还在。但首席他……一个人守住了整条防线。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哨兵，都是他亲手带了十年的兵。”

“他一个人，扛着整个战区的压力。”

“他说要我等。”

601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，模糊了窗外沉寂的街景，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：“我等他回来。”

*

等待的日子，比任何时候都难熬。

601还是每天守在办公室里，偶尔会翻一翻申谕安留在办公桌抽屉里的文件。

大多是他看不懂的战术部署和星际地图。页边的空白处，有申谕安随手画的小羊。歪歪扭扭的，线条笨拙，和他之前切的苹果片一样。

每次看到这些，601都会忍不住笑。

笑着笑着，眼眶就红了。

新闻里依旧全是边境战事的报道。蓝星的居民自发组织了支援队伍，一船船的物资往边境送。

柳燃依旧作为战斗部的主要发言人。每天在星网进行公开演说，安抚着恐慌的民众。

601看着全息屏幕里，站在演讲台上一身正气的柳燃。忽然想起空中花园里，那个黑发蓝眼的调查员跟他说过的话：

“柳燃的证据链已经收齐了，随时可以启动内部调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