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调令送到手里的时候,601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,确认上面写的是“F级向导601”而不是“S级向导某某某”。
他把调令攥在手里,对安新鞠说:“肯定是送错了。”
安新鞠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纸,扫了一眼,眼睛瞪得像他那只长耳兔:
“首席亲自点名?你?601?”
“我也觉得他搞错了。”
601蹲在宿舍门口,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塞进一个行李袋里。小黑羊趴在他脚边,小耳朵耷拉着,一脸不情愿。
“小笨羊,你这是什么表情,”601戳了戳它的羊屁股,“我都没哭,你倒先丧上了。”
小黑羊:“咩。”
安新鞠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表情复杂。
首席的专属向导,和后勤部的厕所清洁工之间大概隔着一整个银河系。凭什么是这个每天摸鱼刷光脑、扫厕所都嫌累的咸鱼?
他琢磨了半天,得出一个惊天结论:
“首席是不是看上你了?”
601把行李袋拉链拉上,站起身,抬眼看他,一脸真诚:
“这福气给你要不要?现在换还来得及,我去跟首席说,你比我更适合当专属向导。”
“不要,我还想多活两年。”
“那你还说?”
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。
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A级哨兵站在走廊里,神情严肃地看着601。
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看光脑上的照片,又抬头对比了一下601的脸,确认无误后,两人一左一右上前,不等601反应,直接把他架了起来。
601双脚悬空,蹬了两下,发现根本蹬不动,干脆放弃挣扎,任由他们架着往前走。
安新鞠脸色煞白,一把拽住其中一个哨兵的袖子:“等等等等!他犯什么事了?他是F级,干什么都慢半拍,连扫厕所都能扫睡着,肯定是你们抓错人了!”
哨兵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架着601继续往前走。
601被架在半空中,歪着头对安新鞠喊:
“看见没有!我就说这福气给你你也不要——我自己都不想要!”
“那你倒是跑啊!”安新鞠小跑着跟在后面,急得直跺脚。
“跑什么跑,”
601叹了口气,一脸生无可恋,“他俩是A级哨兵,我一个F级,跑得过吗?再说了,调令上写得很清楚,不去算旷工,旷工扣工资。我一个月才几个钱,扣不起。”
安新鞠一时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骂他心大。
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两个哨兵忽然停下脚步,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站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601揉了揉被架得发麻的胳膊,刚要回头,就听见安新鞠倒吸了一口凉气,怀里的长耳兔“吱”地叫了一声,直接钻进了他的衣服里。
走廊那头传来军靴踩过地板的声音。原本探出头看热闹的宿舍门,“砰砰砰”瞬间全关上了。
601转过身,看见申谕安站在走廊尽头。黑色军装笔挺,银白发丝整齐梳到脑后,他的目光从601脸上扫过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没说话。
601心里咯噔一下,心说:
完了,他肯定是嫌我走得慢,亲自来押人了。
他咽了咽口水,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尴尬,申谕安已经走到他面前。没等他反应过来,那人弯腰,像扛一袋大米一样,轻松把他扛在了肩上。
“哎!我自己可以走——”601趴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,晃着腿抗议。
经过安新鞠身边时,他用口型对着目瞪口呆的好友说了句:记得给你爹烧纸。
安新鞠抱着长耳兔,目送他被首席带走,眼神里满是悲痛。
F级向导被S+级首席点名,全塔都传遍了。之前那些羡慕嫉妒的人,现在多半都在幸灾乐祸。
那可是全塔最冷的冰山,训练方式出了名的狠。601这小身板,能撑几天?
安新鞠默默在心里给601点了根蜡。
兄弟,希望你能活过这周。
*
首席公寓的门在601面前缓缓打开。
申谕安把他放在玄关,转过身看着他:“进去。”
601站在门口,往里面探了个头。
比他以前那间F级宿舍大了太多。落地窗外是整片星际港的夜景。客厅很大,沙发看起来很软。卧室里床也很大,目测怎么躺都不会掉下去。
601忽然觉得,这福气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要。
“……这是给我住的?”601的声音有点飘。
“嗯。”
“这房间太大了。”
“?”
“我住不了这么大的房间。”
601的表情十分认真,“我在F级宿舍的床只有这沙发的一半宽。这么大的床,我躺上去会找不到自己的。”
申谕安看着他,没说话。601被他看得有点心虚,别过脸,小声嘟囔了一句:
“而且这里离食堂太远了,我早上赖床,来不及吃早饭。”
申谕安还是没作声,只是站在客厅中央,背对着他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,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。
601忽然觉得,这个人不像是来监督他搬家的,倒像是……来接他回家的。
“……算了。住就住,反正又不用我付房租。”
他把行李袋往沙发旁边一扔,小黑羊已经自来熟地跳上了沙发,在柔软的毛毯上踩来踩去,小尾巴摇得欢快。
它又在客厅里来回跑了两圈,最后一头扎进毛毯里,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,扭来扭去。
601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,叹了口气:
“小笨羊,你就这么喜欢大房子?一点骨气都没有。”
小黑羊从毛毯里探出头,欢快地“咩~”了一声。
申谕安站在原地,声音没什么起伏:
“加我通讯,有事联系。”
“哦。”
601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,脱了鞋往沙发上一躺,把小黑羊捞进怀里。反正他是F级,再练也练不成S级,随便练练应付一下就行。
申谕安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转过身,就看见601蜷在沙发上,脸埋在靠垫里,嘴巴微微张着,口水已经洇湿了一小块靠垫,睡得昏天暗地。
怀里的小黑羊也跟着打起了呼噜。
这么快就睡着了?
申谕安站在原地,看了他很久。他走过去,低下身,601的后颈从衣领边缘露出来,皮肤很白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白茶香,像刚泡开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,勾得他的心尖发痒。
他本打算闻一下就走,可那股味道把他吸住了,忍不住又靠近了一点。再近一点。
601在睡梦中皱了皱眉。
他觉得脖子有点痒,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。他伸手挥了挥,碰到一团又软又热的毛发,还有一根东西在蹭他的后颈。
他迷迷糊糊地想,小黑羊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?
“小黑羊,别闹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伸手挠了挠脖子,翻了个身。
那股痒意又来了,这次还带着湿润的触感。
601猛地睁开眼。
雪狼蹲在沙发边,琥珀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脸。它的舌头还伸在外面,显然刚才舔他脖子的就是这位。
而申谕安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拿着光脑,表情看起来依旧冷漠,耳根却悄悄泛了一点红。
601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。他下意识想敬个礼,结果被地上的毛毯绊了一跤,左脚踩右脚,整个人往前扑。
申谕安下意识伸手去接,但601的膝盖已经先一步着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