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王子山下着很细的雨。
天一直阴着,玻璃窗上一直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痕。苒苒出门的时候,泽宇刚吃完药,靠在枕头里,鼻氧挂在脸侧,精神不算好,也不算特别差。
她站在床边,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我去公司了。」
泽宇抬起眼。
「嗯。」
声音很低,也很轻。
苒苒俯下身,在他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。
又伸手把他背后的枕头重新理高了一点,确认他靠得稳,才把被角往上拉了拉。
「陈阿姨马上到了。」
泽宇点了一下头,目光还停在她脸上,没有移开。
苒苒拿起包,转身出了门。
咖啡厅在医院后面那条街上。
不是很大的店。平日里来往的人大多是医生、病人家属,还有附近上班的人。门一推开,暖气和咖啡味一起扑过来,外面的湿冷立刻被隔在了身后。
苏静言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,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。
苒苒走过去,坐到她对面。
服务生过来问要点什么。
苒苒低头看了一眼菜单,最后只点了一杯热茶。
静言看了她一眼,低声叫她。
「苒苒。」
苒苒坐下以后,只低声问了一句:
「静言,泽宇还有没有可能排队等移植?」
静言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苒苒,过了几秒,才开口:
「之前有评估过。」
苒苒的手慢慢收紧。
静言语气很平。
「前几年,如果只看肺,不是完全不能谈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可那时候,他排得不够前。」
「等不到。」
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,很轻。
苒苒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静言继续说:
「到了现在,已经不是单纯换肺了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现在要谈的,是心肺一起换。」
苒苒低声问:
「为什么?」
静言说得很白。
「肺高压拖了太久,右心也早就被拖进去了。再加上长期低氧,反复感染,身体整体储备越来越差,单换肺,后面那一连串变化他撑不住。」
服务生把热茶放到桌上。
白雾慢慢升起来。
苒苒没碰,只是看着她。
静言看了她一会儿,还是把话继续说了下去。
「可就算现在谈联合移植,后面也还有很多事。」
她平常不会多讲。她说事实,讲数据,遇到家属问到没法回答的问题,她通常只点头或者摇头。
可这一次,她讲得很慢,也很完整。
她其实不忍心让苒苒一个人去拼那些零碎的医学语言。
「第一,等不到。」
「联合移植本来就少,供体少,能配得上的更少。不是病得更重,就一定会更快轮到。有时候人已经差到一定程度,连撑到手术那天都成问题。」
「第二,风险太大。」
「不是说排到、做了,就能回来。很多人连手术台都下不来。就算真的下来了,后面还有感染、排斥、循环、恢复,每一关都可能出事。」
她说到这里,声音还是平的。
「第三,就算成功,也不是你现在想的那种救回来了。」
苒苒垂下眼,手里的杯子被她握得很紧。
静言低声说:
「移植不是治愈。」
「很多人会以为,只要换了新的肺,或者新的心肺,人就等于被救回来了。其实不是。」
「新的器官不是他自己的身体。身体会排斥它,所以药不能停。药一停,可能排斥;药不停,免疫就一直低。」
「感染、排斥、肾功能、肝功能、药物浓度,每一样都要盯着。哪怕只是普通感冒,都可能变成很大的事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不是熬过手术,就能像普通人一样重新活一次。」
「是从那一天开始,换一种方式,小心翼翼地活。」
白雾从茶杯里慢慢升起来。
苒苒看着那层雾,眼眶红了。
过了很久,她终于抬起头。
她声音很轻,却抖得厉害。
「可是小心翼翼活着,也还是活着。」
「只要他还在……我可以陪他。」
「我不怕每天看指标,也不怕一直跑医院。我可以学,我可以记,我可以什么都配合。」
她说到这里,声音已经快要断掉。
「只要他还在就好。」
静言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说。
「所以我才要跟你说清楚。」
「如果那真的是一条能让他多活几年的路,我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。」
「可是现在不是。」
静言停了一下,声音平得近乎残忍。
「那条路的每一关,都不是靠你爱他就能过去的。」
咖啡厅只剩下外面的雨声。
静言看着她,继续说:
「你想的是,哪怕每天害怕,也至少他还在。」
「可我看到的是,他可能要把最后这一点还清醒、还能跟你说话、还能在家里靠着你睡一会儿的时间,全部拿去换一场不一定有明天的手术。」
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,很轻。
静言的声音低了些。
「那不是拿痛苦换几年。」
「那是拿现在仅剩的时间,去赌一个很可能根本到不了的以后。」
苒苒终于掉下眼泪来。
静言没有立刻停。
她看着苒苒,还是把最后的话说完了。
「你心里其实明白。」
她说。
「泽宇不会想要这样的路。」
苒苒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明白。
泽宇不是怕死。
也不是怕受苦。
如果那真的是一条能让他回来、让他多活几年的路,她知道,他未必不会为了她试。
可是泽宇更不会要她陪着自己,再这样提心吊胆地等那个相同的结局。
眼泪越掉越多。
她低着头,手里还握着那只始终没碰过的茶杯,指节绷得发白。
静言没有再往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