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宇慢悠悠走过去。
苒苒原本还想再往更远一点的礁石那边走,可走到后来,脚底被沙子磨得有点发酸,人也玩累了,干脆就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。
海浪一层一层拍上来。
风吹得她头发乱了。
她伸手把脸侧的碎发拨开,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「不想走了。」
泽宇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她。
「才走多久?」
苒苒抬头,理直气壮。
「我这是周末放松。」
他看着她,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。
「所以?」
「所以你背我。」
泽宇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,眉梢轻轻一挑。
他看着她,过了两秒,才低低笑了一声。
然后他转过身,在她面前半蹲下来。
「上来。」
苒苒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只是想逗他。
可他真的蹲下来了。
阳光落在他肩背上,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都像被海边的风吹得很柔。苒苒心口忽然轻轻一热,什么都没再说,只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慢慢趴了上去。
泽宇把她稳稳背起来,往前走。
海风很大。
她贴着他后背,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肩背带出来的平稳起伏。那种属于一个健康、强壮男人的温度,隔着薄薄一层衬衫,很清楚地贴过来。
苒苒把脸埋进他頸侧,忽然不说话了。
泽宇偏了偏头。
「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
她声音闷闷的。
「就是觉得,这样好像有点不真实。」
泽宇脚步很稳。
「哪里不真实?」
苒苒想了想,闭着眼,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一点。
「像偷来的。」
泽宇没有接话。
傍晚他们住进海边一家很小的旅馆。
房间不大,但窗一推开就能看见海。晚上的光比白天柔很多,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,像一直在屋里轻轻地响。
苒苒洗完澡出来的时候,泽宇已经坐在窗边。
桌上放着一把萨克斯。
她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还会带这个?」
泽宇抬头看她。
「不是你说,出来过周末要像一点?」
苒苒一下笑了。
她走过去,看见旁边居然还放着旅馆那台旧钢琴的钥匙。那琴不大,漆面也有些旧了,放在小厅角落里,像很多年没人好好弹过。
她转头看他。
「你早就都准备好了?」
「嗯。」
泽宇把萨克斯拿起来,放到唇边试了两个音,音色居然意外地温润。然后他偏头看她,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苒苒也走过去,在钢琴前坐下。
她先随手按了两个和弦。
琴有点旧,音却没走太多。晚上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一点海边特有的湿气。泽宇站在不远处,衬衫袖口挽起一点,手指扶着萨克斯,整个人被台灯照得很安静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「会不会?」
苒苒抬起下巴。
「小看谁。」
泽宇笑了一下。
然后,第一个音就很轻地响起来了。
是他们的那首歌。
那熟悉的旋律一出来,苒苒眼睛都跟着弯了。她手指落下去,很自然地把和弦接住。钢琴的伴奏并不复杂,却很稳,一下就把那支萨克斯衬得更温柔了。
屋里很安静。
只有风、海浪,还有他们的音乐。
泽宇吹得并不炫技。
每一个音都很干净,像带着一点笑,又带着一点他本来就没打算藏的情意。苒苒坐在琴前,边弹边抬头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偶尔碰上,又很快错开。可那种默契,却像早就长在骨头里了一样。
吹到副歌的时候,泽宇忽然往她这边走近两步。
苒苒手上没停,只抬眼看他。
他也正低头看着她,眼底那点光,比台灯更柔。
那一句旋律被他吹得很慢。
很轻。
像是满满的爱意,终于被允许这样正大光明地说出来。
苒苒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她低下头,把和弦弹得更稳一点。
屋外的海浪一阵一阵,像在为他们伴着拍子。
到最后一个长音落下来的时候,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苒苒抬头,看着他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夜深以后,他们没再说很多话。
窗外的海浪声一直都在。
苒苒靠在床头,困意慢慢涌上来。她本来还想再和他说点什么,转头却看见泽宇靠在那儿,神情安静,眼底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。
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「泽宇?」
他慢慢转过眼,看向她。
那双眼睛还是很温柔。
只是里面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倦,像这一整天的光都在慢慢往后退。
苒苒心里忽然轻轻一紧。
「怎么了?」
泽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像在听什么很远、又很近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低地开口:
「苒苒。」
「嗯?」
他看着她,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口气。
「我好像听到海浪了。」
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,窗外的风忽然更大了一点。
海浪一层一层漫上来。
白天的商场、餐厅、海边、背上的重量、房间里的萨克斯和钢琴声,都像被那阵潮声轻轻冲了一下,开始变得模糊。
苒苒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可下一秒,眼前的光已经开始往远处退。
那支萨克斯还立在窗边。
琴键还残留着一点刚刚按下去的温度。
海浪声却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近,像是从梦外一层一层地卷了进来。
泽宇慢慢闭上眼。
那一刻,他竟觉得很安静。
像命运终于在最后,肯把他从来没真正拥有过的东西,很轻地还给了他一点。
一个没有病的周末。
一次完整的约会。
一顿不必被呼吸打断的午餐。
她趴在他背上的重量。
还有那首他们配合得很好的歌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海浪声越来越近。
他在那片声音里,最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