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字,硬邦邦的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她的声音在马的颠簸中断断续续的,带着一种倔强的、不肯服软的、明明已经疼得受不了了却还要死撑着的别扭。
我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然后我笑了。
那种笑和之前的笑都不一样,是一种带着几分坏心眼的、想要看她出糗的、恶作剧般的笑。
我猛地夹紧了马腹,双腿用力一踢,缰绳一抖,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吆喝——
“驾!”
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而过,树木和田野在两侧飞快地倒退,马蹄砸在官道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,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人的心口上。
马跑得飞快,速度快得让人睁不开眼,陈观灵的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,那件黑色外袍的衣摆也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啊——!”
陈观灵发出一声尖叫。
之前的叫声是软的、弱的、像小猫一样细声细气的。而这次的尖叫是尖锐的、高亢的、用尽了全部、真正意义上的尖叫。她的双手在那一瞬间松开了马鞍,猛地抓住了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,十根手指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了上来,指甲隔着衣料嵌进了我的皮肤里。
她的整个身体都往后缩,缩进了我的怀里,后背紧紧地贴着我的胸口,脸埋在我的肩窝处,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。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每一次马的速度加快她都会不自觉地尖叫一声,那声音又尖又细,在风中飘散开来,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鸟。
我搂着她的腰,手掌覆在她柔软的腰侧,手指微微收紧,将她稳稳地固定在我怀里。我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,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时的颤抖,能感觉到她的恐惧——那种真实的、本能的、无法控制的恐惧。
我笑了,低头凑近她的耳边。
“胆小鬼。”我说。
带着笑意,带着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”的得意,却又在尾音处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柔软的宠溺。
陈观灵在我怀里猛地转过头来,泪眼朦胧地瞪着我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被风吹出来的泪水,嘴唇因为惊吓而微微发白,整张脸都写满了“我恨你”三个字。
她抬起手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朝我的胸口打了一下。
啪。
那一声闷响在她的尖叫声和马奔跑的蹄声中几乎听不见,但我感觉到了——感觉到了那只小手拍在我胸口上的、软绵绵的、没有任何杀伤力的一击。那力道像是一只幼猫的爪子隔着厚厚的布料挠了一下,连痒都算不上,更别提疼了。
可她的表情却认真得要命。眉头紧皱,嘴唇紧抿,眼眶里含着泪,一副“我真的生气了”的模样。那双清冷的眼睛因为泪水而变得格外明亮,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我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。
我放慢了速度,马从飞奔变成了慢跑,又从慢跑变成了缓步。马蹄踩在官道的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,叮叮当当的,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镇。
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——鹿城。
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城镇,但因为是南北交通的要道,街上人来人往,倒也热闹。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——茶馆、酒楼、布庄、药铺、当铺,还有几个摆地摊的小贩在吆喝叫卖。街上行人如织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牵着骆驼的商队,有骑着毛驴的书生,还有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妇人在路边聊天。
我慢慢地骑着马,让马在人群中穿行。陈观灵坐在我前面,横坐在马背上,双腿并拢朝一侧倾斜,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花轿里而不是骑在马上。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虽然穿着一身破烂的嫁衣,头发也有些散乱,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、刻进骨子里的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却没有因此减损半分。
她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。有犹豫,有挣扎,有一种想要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踌躇。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,像蝴蝶扇动翅膀,投下细碎的阴影在她的脸颊上。
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她说。
声音轻轻的,被街上的喧闹声压得几乎听不见,但我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低头看了她一眼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汪清澈的泉水,里面倒映着蓝天、白云、和我。
我的嘴角微微弯起来。
“我叫庙玉。破庙的庙,玉石的玉。”
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。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像两片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,凉凉的,轻轻的,一触即化。
陈观灵看着我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。
庙玉。庙。玉。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,又默念了一遍,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,只是一种极其微小的、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表情变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地融化了一角。
她转回头去,没有再说话。
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照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,照在她耳边那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上。
我骑着马,载着她,慢慢地走在鹿城的街道上。马蹄踩在青石板的路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