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网小说免费

繁体版 简体版
全网小说免费 > 玉灵江山 > 第21章 喜欢

第21章 喜欢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我是被手心里的温度弄醒的。

不是自己的手,是陈观灵的。

我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,手指嵌在她的指缝间,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十指相扣,严丝合缝,像是两把齿纹完全吻合的钥匙和锁。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掌心,能感受到彼此手纹的纹路,深深浅浅的,像两张地图重叠在一起,每一条线都在说同一个故事。她的手指细细的,软软的,像五根刚剥出来的葱白,在我的指缝间安安静静地躺着,指尖微微泛着粉色,指甲圆润如贝壳,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我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,骨节分明,指腹粗糙,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,硬硬的,像一小块一小块的树皮。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,像是大树和藤蔓,像是石头和青苔,像是所有不对等却又莫名契合的东西。

粗粝的包裹着柔软的,宽大的裹住了细小的,一黑一白,一大一小,像是有人故意把两块完全不同的拼图碎片用力按在了一起,没想到边缘的齿纹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
陈观灵还没有醒。她侧躺着,面朝着我的方向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搭在被沿上的手——那只手正被我握着。她的睡姿比昨天规矩了很多,没有像昨夜在山谷里那样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,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的另一边,身体和我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只有手是连在一起的,两只手越过那一个拳头的距离,在被子上方交握着,像是两个人之间唯一一座不肯放下的桥。

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线,落在她的脸上。光线很弱,带着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调,将她整张脸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朦胧的光晕中。

她的皮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皙,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、淡青色的血管,像一条条极细的河流在她皮肤下面安静地流淌。

睫毛又长又翘,末端微微向上卷曲着,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随着她均匀的呼吸,那些睫毛会轻轻地、几乎看不出地颤动一下,像是蝴蝶在睡眠中偶尔扇动翅膀。

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不笑也不蹙,只是安安静静地抿着,唇色是很淡很淡的粉色,像春天里最早开放的那一批樱花瓣,薄薄的,嫩嫩的,带着露水的湿润感。

她的呼吸很轻很匀,像是山涧里的水,不急不缓地流着。每一次呼吸,她的胸口就会微微起伏一下,被子跟着轻轻地动一下,然后归于平静。

晨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着,从额头移到眉心,从眉心移到鼻梁,从鼻梁移到嘴唇,一寸一寸的,像是时间的脚步在她脸上缓缓走过。

我看着她,没有动。手还握着她的,没有松开,也没有握紧,就那样维持着她睡着时自己找来的姿势,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缠着手指。晨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慢慢地亮起来,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,把那些粗粝的茧子和圆润的指甲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

睡着时的我,大概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的。没有痞里痞气的笑,没有故意逗她的轻佻,没有那些让她又气又恼又心跳加速的话。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,呼吸均匀,眉头微蹙,嘴唇微微张开,像一个普通的、疲惫的、受了伤需要休息的人。

陈观灵在这种安静里找到了一种安全感——不是那种被保护的安全感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片屋檐下躲雨时才会有的、相依为命的安心。

从昨夜开始,陈观灵开始有点难过。

那种难过不是突如其来的,而是像潮水一样,慢慢地、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的。

从陈观灵昨天问我“你把我送到姨母家之后,你接下来去哪里”的时候,这潮水就开始涨了。

我回答“浪迹天涯四海为家”的时候,潮水涨到了她的喉咙口,堵得她说不出话来。

昨夜她在黑暗中用手指抚摸我嘴唇的时候,潮水涨过了她的头顶,她在水底下睁着眼睛,看着水面上的光,知道自己快要浮不上来了。

陈观灵开始依赖我了。这是一个可怕的发现,像是有一天照镜子时忽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——那种陌生的、让人心慌的感觉。

她是侯府嫡女,从小被教导要独立、要端庄、要宠辱不惊,不能依赖任何人,因为任何人都会离开。

但她依赖我了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——也许是从我抱着她在山林中奔跑的那一刻,也许是从我低头为她吸出蛇毒的那一刻,也许是从我笑着说“因为我喜欢你”的那一刻——她的某根骨头被抽走了,换成了一根新的。

那根新骨头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,没有它她站不直,没有它她走不动路。

陈观灵开始喜欢我了。这个发现比依赖更可怕,可怕到她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枕头里,咬着自己的手指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?

她在书里读到过——“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”,“寤寐思服,辗转反侧”,“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”。

那些句子她背得滚瓜烂熟,在侯府的时候,她以为她懂。但此刻她才知道,她什么都不懂。

书里没有写喜欢一个人时心口会发紧,没有写想到这个人会离开时胃里会泛酸水,没有写看着这个人睡着时的脸会眼眶发热。

陈观灵开始焦虑。焦虑像一只无形的手,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掐住了她的喉咙。今天几号了?从鹿城出发到现在,走了几天了?到青州还要几天?三天?两天?还是——明天?

她不想算,不敢算,但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在算。每一个醒来的早晨,都意味着又少了一天,都意味着她离那个“再也不见”又近了一步。
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然后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那些颤动从细微变得明显,像是蝴蝶在雨中挣扎着想要起飞,翅膀被雨水打湿了,怎么都飞不起来。她的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,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——那道纹路我见过,在我眉心。

她揉过我的眉心,用指尖试图抚平那道纹路。现在她的眉心也有了同样的纹路,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一个人,在她睡着的时候,用指尖帮她抚平。

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。

那滴泪很小,小得像一颗清晨的露珠,在她的睫毛尖上挂了一瞬,折射着晨光,闪了一下,然后沿着她鼻梁的弧线缓缓滑落。滑过鼻梁,滑过鼻翼,滑进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枕头之间,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、湿润的痕迹。
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
她没有醒。眼泪只是在流,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水池,水一滴一滴地漏出来,怎么都止不住。

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,那道竖纹从浅浅的变成深深的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她眉心用力刻了一下。

她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,那种颤抖很轻很细,像是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,没有声音,只有画面。

她在梦里哭了。

陈观灵梦到了青州,是姨母家的朱红色大门,是庙玉转身离开时的背影。那个背影走得很决绝,没有回头,没有犹豫,像是所有江湖人离开时的样子——干脆利落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
她站在大门口,想喊庙玉的名字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怎么都喊不出来。她想追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怎么都迈不动步。她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我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唇形我认得——是“庙玉”。

庙玉,我的名字。
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不是从眼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了,而是大颗大颗地、从紧闭的眼眶里涌出来的,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打翻了一缸水,水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溢,怎么都挡不住。

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蜷缩了一下,指节收紧,攥住了我的手,攥得很紧很紧,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——是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。

我动了动手指,在她手背上轻轻地、缓慢地摩挲了一下。拇指从她食指的指根滑到指尖,又从指尖滑回指根,来回反复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
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不自觉地松开了蜷缩,重新舒展开来,像是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。

她的眼泪停了一瞬。

然后她醒了。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眼皮挣扎着睁开,露出一双被泪水浸泡过的、红红的、亮亮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全是水——泪水在眼眶里晃动着,把晨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、金色的光点,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,每一道涟漪都在发光。她的目光从涣散到聚焦,从聚焦到清晰,从清晰到——

陈观灵看到了我。

看到了我正侧躺着,面朝着她,眼睛睁着,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弧度的笑。

我的手正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。我的眉心没有皱纹,被她昨夜揉平的,到现在还没有皱回来。

她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。动作又快又急,像是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然后坐在了床上。她的后背对着我,双手飞快地抬起来,手背压在眼睛上,狠狠地抹了两下。

手指在眼角用力地蹭过,把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蹭得满脸都是,头发也跟着蹭乱了,几缕碎发从木簪子里逃出来,在她耳边晃来晃去。

她在抹眼泪。

不想让我看到。不想让我知道她哭了,不想让我知道她为什么哭,不想让我知道她在梦里追一个不会回头的背影追得摔倒了、膝盖破了、喊不出声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