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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喜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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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要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,藏到眼泪干了、眼睛不红了、鼻尖不粉了,再转过身来,用那张清冷的、骄傲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脸对着我。

但她的肩膀在抖。背对着我,肩膀在微微地、控制不住地抖。那是哭过之后身体还没缓过来的余颤,像是一场暴雨过后屋檐上还在滴落的雨水,一滴一滴的,要很久才能停。

我躺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右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手心朝上,五指微张,像是还在等她把手放回来。她没有放。她的手缩在被子下面,手指攥着被角,攥得指节泛白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房间客人在打呼噜,能听到楼下老板在生火做饭,能听到街上有早起的商贩在推车经过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咕噜咕噜的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、金色的线,那根线慢慢地变宽、变亮,像是一条河流在清晨的阳光下缓缓涨水。

过了很久,她的肩膀终于不抖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,像是在往一个干涸的池塘里注水,注了很久才注满。然后她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。

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鼻尖也是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但她看着我的表情是平静的,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,把所有的心事都压在了水面以下,深不见底。

“我……做了个梦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些哑,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鼻音。

她没说是什么梦,我也没有问。

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,不知道她为什么哭,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。

但是我又知道。

因为我大概也会做同样的梦——梦到青州,梦到朱红色的大门,梦到她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,我站在门外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
我没有说破。

有些事说破了就不好收场了。

她是侯府嫡女,我是江湖浪子,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镇南王府、不是三百里路,而是一整个世界。

说破了又能怎样?她能不走了吗?我能留下来吗?都不能。所以不能说破,说破了只会让剩下的路更难走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。

绷带换过了,不是昨天我缠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样子,而是整整齐齐的、每一圈都绕得很均匀、每一层都叠得很平整的新的绷带。白色的棉布从肩头绕过腋下,又从腋下绕回肩头,一圈一圈的,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在肩膀的位置打了个结,那个结打得小巧而结实,两端的带子一样长,垂下来的时候长度刚好齐平。

是陈观灵昨夜帮我换的药。

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。她一定是在我睡着之后做的——轻手轻脚地解开我肩上的旧绷带,用酒帮我清洗伤口,撒上药粉,再用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。

全程我都没有醒,说明她的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怕惊醒一个沉睡中的婴儿。她大概花了很长时间,长到每一圈绷带都被她反复调整了好几次,长到那个结她打了又拆、拆了又打,直到两端的带子一样长了才满意。

伤口不疼了。

不是说完全不疼,而是那种撕裂般的、让人浑身发抖的剧痛已经退潮了,剩下的只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酸痛,像是一块淤青被按下去时的感觉。可以忽略,可以忍受,可以当作它不存在。

我的身体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——这是我能在江湖上活到今天的唯一资本。昨天还在流血,今天已经开始结痂了。再过几天,大概就能拆线了。

等到了青州的时候,这道伤口大概只剩下一条粉色的疤痕,像是所有江湖人身上都有的那种疤痕一样,平平无奇的,不值一提的。

我从床上坐起来。动作比昨天利落了很多,没有扶着什么,也没有晃。右臂一撑,腰腹一收,身体就从躺变成了坐,干脆利落得像一把被折叠起来的刀被人“咔嗒”一声弹开了。左肩在动作中被牵扯了一下,一阵酸痛从肩膀蔓延到肘弯,我皱了皱眉,但没有停。

“走吧,”我说,声音还有些晨起的沙哑,但语气是那种“该上路了”的干脆,“赶路。”

我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包袱从椅子上拿过来,抖开,把散落在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——水壶,药瓶,剩下的绷带,那包还没吃完的牛肉干。动作不快,但很利索,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,放进去之后就稳稳当当地待在那里,不会晃,不会响。左肩不能用力,我就用右手和下巴配合,下巴压住包袱的一角,右手把东西塞进去,再用牙齿咬住带子一拉,打了个结。动作熟练得是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的人应该有的样子。

陈观灵坐在床上,看着我做这些事。她看我把包袱打好,看我把水壶挂在腰间,看我把剑从地上捡起来——剑鞘上还沾着昨日的泥土和血迹,我用袖口擦了擦,擦不干净,就随它去了。

她看着我做这一切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从床上下来,穿上鞋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。浅绿色的裙子已经有些皱了,在包袱里压了一夜,裙摆上还有昨日的草渍和泥点,但她把它们抚了抚,拍了拍,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一些。

她走到我面前,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包袱。

我愣了一下。包袱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有些重,她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,但她抱住了,抱在怀里,两只手交叉着环住包袱,下巴搁在包袱上面,看着我。

“我拿着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语气却是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。不是逞强,不是赌气,而是——她不想让我拿。

因为我肩膀上有伤,因为我是伤员,因为她虽然力气小、虽然不擅长做这些事、虽然拿一个包袱对她来说已经很吃力了,但她想分担一些什么。

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包袱,哪怕只是帮我省下那么一点点力气,她都想做。

我看着她抱着包袱站在晨光里的样子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温暖的嗡鸣。

“行,”我说,“你拿着。”

我没有告诉她,那个包袱其实不重,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,左肩的伤不会因为拎一个包袱就裂开。

我没有说,是因为我知道她需要做一些事情。

陈观灵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累赘,需要在这段路上留下一些“我也做过什么”的痕迹,需要在将来回忆的时候,能对自己说——我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她抱着、被她背着、被她保护着的,我也拿过包袱,我也生过火,我也喂过她喝水。

她从包袱上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,那双还带着昨夜泪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深的、像是被人理解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、安心的光。

我们下楼。

客栈的大堂里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。几个商贩打扮的男人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,每人面前一碗白粥,就着咸菜和馒头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老板在柜台后面擦碗,老板娘在后厨门口站着,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,锅里不知道在煮什么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,白雾弥漫在整个大堂里。

老板看到我们下来,放下手里的碗,转身从后厨端了两碗粥和两个馒头出来,放在靠近门口的桌子上。粥是白粥,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花了,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泽。馒头是杂面的,不是纯白面,颜色有些黄,个头不大,但蒸得暄软,热气从裂开的口子里往外冒,带着麦子特有的香甜味。

“吃吧,”老板说,把筷子放在碗沿上,声音不大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,“不要钱。”

我看着他,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肩膀的绷带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转身回到柜台后面,继续擦他的碗。
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“你们一路小心”的叮嘱,没有“江湖人不容易”的感慨。只是两碗粥,两个馒头,一句“不要钱”,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江湖上的人情就是这样——不需要说太多,一碗粥就是一碗粥,一个馒头就是一个馒头,你吃下去,暖了胃,记在心里,下次路过的时候,记得来住店就行。

陈观灵在桌子旁边坐下来,把包袱放在旁边的凳子上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粥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粥很烫,她的舌尖被烫了一下,微微缩了一下,但很快就适应了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
她喝粥的样子很好看——碗端起来,凑到嘴边,不发出任何声音,嘴唇抿着碗沿,粥从碗里流进嘴里,像是一条细细的、白色的小溪。喝完之后,她用筷子把碗底残留的米粒拨到一起,一粒一粒地夹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
侯府里大概不会这样喝粥。侯府里的粥应该是用青花瓷碗盛的,用银勺舀的,喝到碗底总还会剩一些米粒,没有人会把它们拨到一起吃干净。但在这间破旧的小客栈里,在江湖人往来的油腻腻的木头桌子上,她把碗底的米粒一粒不剩地吃完了。

我看着她吃完,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

马拴在客栈门口的木桩上,正在低头吃草料。草料是老板昨夜给加的,满满一盆,马吃得很香,尾巴甩来甩去的,看到我出来,抬起头打了个响鼻,耳朵竖起来,一副“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”的样子。

我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动作比昨天又利落了一些,右手抓着马鞍,左脚踩进马镫,身体往上一提,右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。

马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我拉了拉缰绳,马转过头来,用鼻头拱了拱我的膝盖,像是在问我肩膀还疼不疼。

陈观灵站在马旁边,抬头看着我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。她把包袱挂在马鞍上,然后伸手抓住马鞍的前沿,左脚踩进马镫,用力往上一撑——

上去了。比昨天快了,也比昨天稳了。她的手臂还是在发抖,撑起身体的那一瞬间脸还是憋红了,但她没有犹豫,没有来回试好几次,一次就成功了。

陈观灵跨坐在马背上,在我前面,背脊挺直,双手抓着缰绳,下巴微扬,像一个真正的骑手。虽然还是一个不太熟练的、随时可能掉下来的骑手,但比昨天好了太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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