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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熟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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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段夹在两座山之间的狭长谷地,路只有一人宽,左边是陡峭的山壁,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。马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碎石上,时不时打一下滑,陈观灵的身体在马背上跟着晃,每一次晃她都紧张地抓住我的手,指节泛白。

阳光照不进这条谷地,头顶只有一线天,灰白色的光线从那条缝里漏下来,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天窗。

我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——不对,是一个人。脚步声很轻,是练过轻功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落脚方式,脚尖先着地,然后是脚掌,然后是脚跟,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,只偶尔踩到碎石时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咔”,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折断了。

我右手按上了剑柄。

一团黑影从山壁上方的灌木丛中跳了下来。那团黑影带着风声,落在我和马之间,激起一小片尘土。马受了惊,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嘶鸣,身体猛地往后仰。

陈观灵尖叫了一声,身体朝后倒去,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想要稳住马——但来不及了。一只手从尘土中伸出来,抓住了我的衣领,用力一拽。

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。后背砸在地上,碎石硌着脊椎,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左肩的伤口在撞击中被扯了一下,绷带下面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伤口里渗了出来。我咬着牙,右手摸向腰间的剑柄——

一把刀抵在了陈观灵的脖子上。

刀不长,刀刃很窄,在那一线天的灰白色光线里闪着冷冷的、像蛇鳞一样的光。

刀尖抵在陈都灵脖颈左侧,刚好在她耳垂下方三寸的位置,那个位置我亲过——那一天,在树下,她扇了我一巴掌。

此刻那把刀就抵在那个位置上,刀锋贴着那片白皙的、柔软的、曾经被我嘴唇触碰过的皮肤,只要再用力一点点,那片皮肤就会裂开,血就会涌出来,像所有刀锋划过皮肤时会涌出来的那种温热的、暗红色的血。

陈观灵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坐在马背上,身体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

只有眼睛在动——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全是恐惧,那种恐惧不是之前面对官差时的那种“可能会被抓住”的担忧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、面对死亡威胁时才会有的、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惧。

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白得像纸,上面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的呼吸完全停止了,胸口不再起伏,像是连肺都忘记了该怎么工作。

她的身体在发抖。那种颤抖从她的指尖开始,像电流一样迅速传遍全身,从手指到手腕,从手腕到手臂,从手臂到肩膀,从肩膀到胸口——整个人都在抖,抖得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吹打的树叶,抖得马背都在轻轻地晃。

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缰绳的姿势,但手指已经僵硬了,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指节泛白,指尖发紫。

“嘿嘿——”那个黑影笑了,声音沙哑而尖锐,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划过,“老子劫财也劫色。”

我躺在地上,看着那把刀抵在陈都灵的脖子上,看着她的身体在马背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看着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、那些泪水在眼眶里晃着、随时都会溢出来。

我看着她恐惧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无奈,有些好笑,还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——麻烦总是会来的,不是今天就是明天,不是这个就是那个。

江湖就是这样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后面藏着什么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右腿一蹬,从地上弹了起来。左肩在动作中传来一阵剧痛,但我咬着牙没理会。我站直了身体,拍了拍身上的土,然后抬起右脚,朝那个黑影的屁股上踢了一脚。

“砰”的一声,不轻不重,刚好够把他踢得往前踉跄了两步,刀尖从陈观灵的脖子旁边滑开,在空中划了一道银白色的弧线。

那个黑影踉跄着站稳了,转过身来,用刀指着我,那双露在蒙面布外面的眼睛里全是“你干嘛”的恼怒。

“臭狗,”我说,声音不大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装什么。”

那个黑影愣了一瞬。然后他伸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布,露出一张年轻的、晒得黝黑的、带着几分痞气的脸。脸不大,颧骨有些高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瞳孔是深褐色的,在那一线天的灰白色光线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
他看着我,大笑了起来。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,撞在两侧的山壁上,折返回来的回声层层叠叠,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。他把刀收回来,插回腰间的刀鞘里,双手叉腰,歪着头看着我,嘴角咧得大大的,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。

“庙玉!”他说,声音大得像是在跟失散多年的亲人打招呼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、热烈的、让人无法招架的亲昵和热情,“你真开不起玩笑!”

他叫狗哥。大名是什么我不知道,也没人知道。所有人都叫他狗哥,因为他姓苟,排行老幺,小时候大家都叫他“小苟”,叫着叫着就变成了“小狗”,长大了就变成了“狗哥”。他是这山里的“主人”——说“主人”不太准确,应该说他是这片山林里活得最滋润的“客人”。

他没有山寨,没有手下,没有那种“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”的排场。他只是一个人住在这山里,偶尔出来“活动活动”,劫点小财,劫点小色——当然,“劫色”那部分从来没成功过。

他认识很多人,很多人也认识他。他是那种你在江湖上会遇到的很特别的人——你们之间没有利益关系,没有恩怨情仇,但就是能在某个深夜的酒桌上喝得烂醉如泥,然后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,谁也不欠谁。

我和他认识四年了。四年前,我在一次悬赏任务中受了重伤,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,拖回他的小木屋,用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把我的命救了回来。

江湖人不说“谢”,说了就见外了。所以四年来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声“谢谢”,他也从来不提这件事,好像那不过是出门时顺手帮邻居拎了一下东西,不值一提。

狗哥走到马旁边,仰着头看陈观灵。

陈观灵还坐在马背上,身体依然在发抖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。她的眼睛从狗哥身上移到我身上,又从我身上移回狗哥身上,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全是一种“你们认识?”的茫然和困惑。

陈观灵在想——这个人刚才还用刀抵着她的脖子,说要劫财劫色,怎么一转眼就跟庙玉的人勾肩搭背、称兄道弟了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狗哥上下打量了陈观灵一番,目光从她散落的头发移到她苍白的脸,从她的脸移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,从她的肩膀移到她攥着缰绳的、指节泛白的手。

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那副样子像是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,得意得很。

“这个小丫头是谁?”狗哥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,“很漂亮啊。”

他说的“很漂亮”三个字拖得很长,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的,带着一种故意的、夸张的、想要看我反应的意味。

“别吓她。”我说。三个字,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一种“你给我适可而止”的警告。

不是凶,是那种——你吓我可以,吓她不行。

狗哥看着我,那双狡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然后是了然,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,往后退了一步,笑嘻嘻地说:“好好好,不吓不吓,你的小丫头,金贵得很,我碰不得。”

陈观灵的脸又红了。不是因为狗哥说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说“你的小丫头”的时候,用一种“我什么都懂”的眼神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让“你的”两个字变得格外暧昧,暧昧到陈观灵整个人都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滚水里,从头顶红到了脚尖。

她想反驳,想说“我不是她的小丫头”,但嘴唇张了张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因为她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——她是谁?庙玉是她的谁?她什么都不是,又什么都是,说不清楚,越描越黑。

狗哥把我们带回了他的木屋。

木屋在半山腰,不大,一间正屋,一间偏房,屋前有一小块空地,空地上摆着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和两把椅子。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,还有一张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,风吹日晒的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屋后有一片菜地,种着青菜和萝卜,菜地旁边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,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叶子绿得发亮。

狗哥让我坐在正屋的椅子上,然后转身去翻他的药箱。药箱是木头的,漆皮脱落了大半,边角磨得圆润发亮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
他从里面翻出几个瓶瓶罐罐,放在桌上,又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,把绷带和剪刀放进热水里煮了一会儿,捞出来晾着。

“脱衣服,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吃饭了”,“我看看你的伤。”

我用右手解开了衣领的系带,把黑衣从肩膀上褪下来,露出左肩。绷带上渗出了一小片新鲜的血液,暗红色的,在白色的棉布上格外刺眼。

狗哥走过来,用剪刀剪开绷带,一层一层地揭开。绷带揭到最后几层的时候,和伤口粘在了一起,他拿起一块湿布,敷在上面,等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、慢慢地揭下来。

陈观灵站在旁边,双手攥着裙摆,指节泛白。她的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伤口上——那道伤口从肩头延伸到锁骨,皮肉已经被缝合了,黑色的线像蜈蚣的脚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在伤口两侧,伤口边缘的皮肤还有些红肿,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翻卷着了。

她看着那道伤口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眶又有些红了。这是她昨夜亲手帮我清洗、上药、包扎的伤口,此刻在阳光下被揭开,像是她心口上的一道疤被人重新撕开了一样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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