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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重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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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风说她的名字叫小风,是婆婆给她取的。

风,来无影去无踪,吹过山岗的时候你听到了它,伸出手却抓不住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炉子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对着炉膛里的火一扇一扇的,火光跳动着,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颊烤得红扑扑的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火光中投下一片颤巍巍的影子,嘴角挂着笑。

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,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,像一只偷吃了糖又被抓住了的小猫。

小风比陈观灵年纪还小。

我不知道她具体多大,十五?十六?总之很小。

小到她的脸上还有婴儿肥,小到她蹲在地上生火的时候会把整个身体都缩成一团,像一个还没长开的、毛茸茸的小动物。她的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不齐,像是自己用牙咬的。

她做事的时候很认真,眉头会微微蹙着,嘴唇会微微抿着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我的伤太重了,还下不了床。左胸的暗器被取出来了,但伤口太深,缝了好几针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几根线在拉扯着皮肉。

左肩的旧伤也裂开了,重新包扎过,绷带从腋下绕过肩膀,缠了一圈又一圈,缠得很紧,紧到我想抬一下手臂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

身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伤——被水里的石头撞的,被枯木划的,被悬崖上的藤蔓抽的——青一块紫一块,像一幅被人胡乱涂鸦的画。

小风照顾我。
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生火,熬药,煮粥。她蹲在炉子前面,用那把破蒲扇一扇一扇地吹火,被烟熏得直流眼泪,用袖子擦一下,继续扇。药熬好了,她端着碗走过来,坐在床边,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我。

药很苦,苦得我每次喝都要皱眉头。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蜜饯,塞进我嘴里。蜜饯是山里采的野果子做的,甜中带酸,酸得倒牙,但能把药味压下去。

她看着我吃下蜜饯,嘴角弯弯的,眼睛也弯弯的,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
给我换药的时候她会脸红。她把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,露出下面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。伤口还在渗血,药膏和血混在一起,看上去有点吓人。

她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痂泡软,再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掉那些干掉的血和残余的药膏。她的手很轻,轻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,怕用力了会碰碎,又怕不用力擦不干净。

她的睫毛垂着,一颤一颤的,脸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
她不敢看我,不是不敢看伤口,是不敢看我的脸。她的目光总是躲着我,在我看过去的时候飞快地移开,移到我的肩膀,移到我的手臂,移到被子上的补丁。

她不看我,但她知道我在看她。她的耳朵会红,红得像秋天里被霜打过的枫叶,薄薄的,亮亮的,我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在搏动。

小风总是盯着我的脸发呆。

不是偷看,是光明正大地看,看得忘了手里的活,看得忘了炉子上还坐着药罐,看得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。

她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放在床边的矮桌上,然后就在床边坐下了,手托着腮,歪着头,看着我。

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移到我的眉骨,从眉骨移到我的鼻梁,从鼻梁移到我的嘴唇,又从嘴唇移回到眼睛,来来回回地,像一只采蜜的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舍不得落下来,又舍不得飞走。
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
声音不大,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。

小风把问题含在嘴里含了很久,从昨天到今天,从早上到晚上,她把“你叫什么”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很多遍,滚到字都被口水泡软了,泡烂了,才终于吐出来。

“庙玉。”我说。庙是破庙的庙,玉是玉石的玉。师父给我取的名字,她说是在一座破庙里捡到我的,她就叫我庙玉了。

庙玉,破庙里的玉,不值钱的,蒙了灰的,被人丢在佛像脚下没人要的。

“庙玉,”她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“庙玉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,尝了尝味道,然后笑了,虎牙露出来,眼睛弯成月牙,“真好听。”她说。

她的脸红了,红得快,红得毫无征兆,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,从颧骨烧到耳根,从耳根烧到脖子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泛白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,怎么都挤不出来。

她咬了咬嘴唇,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,猛地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山涧里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头,湿漉漉的,亮晶晶的。

“你真好看。”她说。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像是怕我听不到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说完之后,她的脸更红了,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
她的目光被烫了一下,缩了回去,落在被子上,落在自己的手指上,落在地上任何一个不看我的地方。她的眼睫毛在剧烈地颤动着,像一只被困在蜘蛛网上的蝴蝶。
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小风是一个善良的、干净的、像山泉水一样清澈的小姑娘。

她情窦初开,就遇到了我这样一张雌雄莫辨的、美得让人分不清男女的脸。她把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当成了喜欢,把这种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的冲动当成了心动。

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

在江湖上,在酒馆里,在客栈的大堂里,在青楼的阁楼上。他们看着我的脸,愣住,脸红,心跳加速,然后问我是男是女。当我回答“是女人”的时候,他们眼里的光会灭一半;当我回答“是男人”的时候,他们眼里的光会灭另一半。

后来我学会了不回答,只是笑。笑的时候,我的眉毛还是锋利的,鼻梁还是高挺的,嘴唇还是像水蜜桃一样饱满的。

他们还是分不清,但已经不重要了。他们喜欢的不是“我”,是这张脸,是这张雌雄莫辨的、让他们心跳加速的脸。

第五天,我的伤好多了,我能下床走路了。

小风扶着我,在屋子里慢慢地走。我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,她一只手扶着我的腰。她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,肩膀窄窄的,瘦瘦的,我把手搭在上面的时候,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。
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,像是在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脸有些红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我在屋子里走了三圈,在小风的搀扶下,从床边走到门口,从门口走到窗边,从窗边走回床边。腿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肺是空的,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。左胸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会隐隐作痛,像有人用一根针在反复地刺。

但我在走,我在恢复,我在活着。

活着,就可以回去找她。

我想回去找陈观灵。

这个念头从醒来的那一刻就在我心里烧着,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
五天。陈观灵到了青州吗?她找到了林府吗?她见到了她的姨母吗?镇南王的人还在追她吗?她一个人走在路上,会不会害怕?她脚踝的伤还没好,走路一瘸一拐的,走不快,跑不远。

她会哭的,她一定在哭。她一定在每一个夜里蜷缩在某个破庙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,无声地哭着。她一定在喊我的名字,一遍一遍的,喊得嗓子都哑了,喊得喉咙都破了。

她一定在等我回去,等我从悬崖下面爬上来,拍拍身上的灰,笑着对她说——“没事了,走吧。”

“我要走了,”我扶着门框,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山,“我要去找一个人。”

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刺得我眯起了眼睛。山里的空气很新鲜,有松针的涩,有青草的甜,有远处溪水的凉意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里像被清洗了一遍,那些药味、血腥味、腐朽的味道,都被这一口新鲜空气冲淡了。

身后传来老婆婆的声音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后脊梁。“那暗器上有毒。你身上的毒素还没有清除干净。现在离开,你第二天就会死。”

我转过身。老婆婆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,药已经凉了,她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她的目光没有看我,看着窗外,看着远处那一片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。

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,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密密地布满了她的脸颊和额头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,沉淀了太多东西,多到我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
“什么毒?”我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我没有动,站在那里,一只脚在门里,一只脚在门外。

“不知道,”老婆婆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只知道是西域那边传来的,烈性,走得快。它会顺着你的血走,走到心口,你就死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终于转过头来看我,“你现在能站着,能走路,能说话,是因为我用药把它压住了。但它还在你身体里,在你的血里,在你每一寸经脉里。你现在走,药效还能撑一天。一天之后,它就会从你心里长出来,像一棵树,根扎进你的心房里,枝叶从你的血管里伸出来。”

她停了一下,“你会吐血,先是几口,然后是一碗一碗地吐,吐到血里全是黑色的血块,吐到你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往外翻。然后你会窒息,会喘不上气,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张着嘴,瞪着眼,看着天,慢慢地死去。最多两天。”

她的手在颤抖。那碗凉透了的药在她的手里轻轻地晃着,药汁在碗壁上挂了一层暗褐色的膜,又慢慢滑下去。她没有举起碗来喝,只是端着,像端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,重到她的手在抖,重到她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。

她看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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