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鹅黄色衣裙的林婉清第一个伸出手来,她的手指落在了我的手背上——不是我握着陈观灵的那只手,是另一只,放在膝盖上的那只。她的手指很凉,带着茶盏的温度和茉莉花的香气,指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按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——皮肤是真的,骨头是真的,体温是真的,不是画出来的,不是扮出来的。
“好强壮的手臂啊——”她惊叹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这怎么可能”的不可思议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。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滑了一下,从手背滑到手腕,从手腕滑到小臂,指尖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凉凉的、痒痒的痕迹。
她的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,其他的小姐们也纷纷凑了过来。穿水红色衣裙的那位——林婉清说她是三表姐,叫林婉柔——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她的手指从我的颧骨开始,沿着脸颊的弧线向下滑,滑到下颌,又滑回来。她的指尖很暖,带着刚从手炉上取下来的温度,贴在我脸颊上的时候,像是一片被阳光晒暖了的叶子落在了皮肤上。她的眼睛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剑眉,星目,鼻梁高挺,嘴唇像水蜜桃一样饱满——被她的瞳孔扭曲了,变得有些滑稽,像一个被哈哈镜照出来的、变形了的人。
“手指好长啊——”她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羡慕的、像是小孩子看到了别人手里的糖葫芦时的语气,嘴角的酒窝更深了,深得能装下一整颗樱桃。
穿藕荷色衣裙的那位——四表姐林婉静,戴着点翠首饰的那位——伸手摸了摸我的眉毛。她的手指从眉头开始,沿着眉骨的弧线向后滑,滑到眉尾,又滑回来。我的眉毛很浓,眉形锋利如刀裁,不需要画,不需要描,天生就是这样的。她的手指在我的眉毛上停了一下,指尖在眉峰的位置按了按,像是在感受那块骨头的形状。
“眉毛好英气啊,”她说,语气软软的,像是糯米糕在舌尖上化开,“像画上去的一样。”
穿月白色衣裙的那位——五表姐林婉宁,年纪最小,大概十五六岁,脸圆圆的,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——伸手摸了摸我的嘴唇。她的手指在我的下唇上轻轻地按了一下,指尖陷进了那片柔软里,像是按在了一块水蜜桃的果肉上,指腹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、湿润的印子。她的脸红了,红得像是偷吃了胭脂,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,藏在身后,低着头不敢看我,但嘴角是弯着的,弯弯的,像是月牙。
“好软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但桌子上的小姐们都听到了,她们笑成了一团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头上的步摇和簪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,晃出细碎的、五颜六色的光。
林婉清笑得最厉害,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林婉柔抿着嘴笑,酒窝深深的,筷子上的花生米终于掉进了碗里,在碗底弹了一下,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林婉静笑着摇了摇头,用手掩着嘴,点翠首饰在她头上轻轻地晃着,那片翠蓝的天空像是活了过来,在她发间流动。
夫人们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和公子们挨着。她们看着这边的热闹,脸上带着无奈的笑,但谁都没有开口阻止。
林夫人——陈观灵的姨母——坐在老夫人旁边,手里端着茶盏,看着被小姐们围在中间的我,嘴角微微弯着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一种“这些丫头真是没规矩”的嗔怪,还有一种“算了,难得这么高兴”的纵容。
老夫人坐在主位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,但嘴角也是弯着的——她什么都听到了,只是懒得管。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热闹,她老了,不想掺和。
陈观灵吃醋了。
我能感觉到——她握着我的那只手收紧了,手指从松松地搭着变成了紧紧地攥着,指甲嵌进了我的掌心,带来一阵细密的、微微的刺痛。她的身体也绷紧了,后背不再靠着椅背,而是微微前倾,像是要挡在我和其他小姐之间。
陈观灵的嘴唇抿着,不再是之前那种弯弯的、带着笑意的弧度,而是一条抿得紧紧的、微微往下撇的线。
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小姐们摸我脸、摸我手、摸我眉毛、摸我嘴唇的手指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酸的、更涩的、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挤了一颗青柠檬,汁水溅得到处都是,酸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陈观灵看不惯我对别的女人聊得这样开心。虽然那些“别的女人”是她的表姐表妹,虽然她们只是在好奇地摸我的脸和手,虽然我根本没有“聊得开心”——我只是坐在那里,被动地被她们摸来摸去,像一块被摆在案板上被人挑选的猪肉。
但她看不惯。她看不惯别人的手指落在我的皮肤上,看不惯别人惊叹我手指长、眉毛英气、嘴唇软,看不惯那些小姐们看着我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里有欣赏,有好奇,有一种“这个人好好看”的心动。
陈观灵太熟悉那种眼神了,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开始的——在月光下扯下我的面罩,看着我的脸,愣在那里,忘了呼吸,忘了眨眼,忘了自己是谁、在哪里、在做什么。她就是这样开始的。
所以她太知道了,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心动的开始,意味着沦陷的前奏,意味着又一个姑娘要栽在我这张雌雄莫辨的脸上。
陈观灵猛地站了起来。动作太急了,椅子往后一推,椅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过黑板。那声响在喧闹的饭桌上不算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小姐们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她。
她走过来,拉住我的手,把我从椅子上拽了起来。她的手劲还是那么小,小得像是在给我挠痒痒,但她的动作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要求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更理直气壮的、像是在说“她是我的,你们别碰”的占有欲。
她把我拽到她身边,是她的椅子旁边的那把椅子,她让人加的,紧挨着她的位置。她把我按在椅子上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,她的手从我的手腕上滑下来,没有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
“快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像是在说“这个话题到此为止”的笃定。
陈观灵的脸上还带着笑,但那笑容是僵的,嘴角的弧度是刻意维持的,眼底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“你们再看她我就生气了”的警告。
她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,递到我嘴边。桂花糕是刚蒸好的,还冒着热气,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金。糕很软,她拿的时候手指陷了进去,指腹上沾了一点糕屑,黏黏的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“啊——”她张开嘴,做了一个“张嘴”的口型,然后把桂花糕塞进了我的嘴里。动作不算温柔,甚至有些粗暴,桂花糕塞得太深了,差点噎到我。
糕体在嘴里化开,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,甜得发腻,甜得像是有人在我嘴里倒了一整罐蜂蜜,甜得我的牙根都在发酸。
但很好吃。不是因为桂花糕好吃,是因为是陈观灵喂的。是因为她塞桂花糕给我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又酸又涩,像是一个被抢了糖吃的小孩子,鼓着腮帮子,瞪着眼睛,又舍不得真的发火,只能通过“塞你一块糕”来表达她的不满。
我嚼着桂花糕,看着她。她的脸红了,红得像她身上那件淡粉色的衣裙,红得像她耳朵上那两颗珍珠耳坠在灯光下反射的粉色光晕。
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,像是蝴蝶在扇动翅膀。她的嘴唇抿着,抿得很紧,下唇被上唇压着,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,又慢慢地回血,变回粉红色,又被压白,反反复复的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陈观灵的眼睛不看我,看着桌子上的碗碟,看着青花瓷上画着的山水人物花鸟鱼虫,看着银筷子上錾刻的福字,看着任何一个不看我的方向。
我笑了。桂花糕还在嘴里,甜得发腻,甜得我说话都带着桂花味。我偏过头,凑近她的耳朵,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和桂花糕的甜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近到能看到她耳垂上那层薄薄的、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,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搏动。
“怎么了,”我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,“吃醋了?”
她的耳朵在一瞬间红透了。
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猛地攥紧了,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,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形印记。
“才没有!”她的声音又急又气,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才会有的那种又尖又软的恼怒。
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,眼睛瞪得圆圆的,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——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,眼睛里全是笑意,弯弯的,亮亮的,像是在说“你就是吃醋了你还不承认”。
她的嘴唇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,徒劳地翕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想要反驳,想要说“我才没有吃醋”,想要说“你少自作多情”,想要说“我只是觉得你该吃饭了”。
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因为她的脸太红了,红得连她自己都知道她的反驳毫无说服力。
陈观灵只能转过头去,不再看我,把脸埋进自己的碗里,假装在认真地喝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汤。她的耳朵还是红的,从耳垂到耳尖,红得像两片被秋霜染红的枫叶,薄薄的,亮亮的,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。
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,在桌子下面,在桌布的遮掩下,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她的掌心在发烫,烫得像有一团火在她手心里烧,那团火的温度从她的掌心传到我的掌心,从我的掌心传到我的手指,从我的手指传到我的全身,烧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暖。
她握着我的手,握得很紧,紧到像是在说——“你是我的,不管你身边围了多少人,你都是我的。”
我看着陈观灵的侧脸,看着那片从耳垂蔓延到脸颊的绯红,看着她假装喝汤时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着她握着我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。
桂花糕在嘴里慢慢地化开了,桂花的香气从喉咙滑下去,甜了一路,甜到了心口。
我笑着,握紧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