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立然的第一份礼物是在那天下午送来的。
小厮捧着那个红漆木盒穿过回廊,脚步很快,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、细碎的声响,像一只急着回窝的老鼠。他在花亭外面站定,躬着身,把木盒举过头顶,说:“这是周公子送给陈小姐的薄礼,请陈小姐笑纳。”
木盒打开了,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一朵兰花,花瓣薄如蝉翼,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花蕊用金丝勾出,细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断。
陈观灵看了一眼,说:“无功不受禄,周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声音不大,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她没有伸手,没有碰那个木盒,甚至没有多看那支簪子一眼。她的目光从簪子上移开,落在手里的书页上,继续看那些竖排的、密密麻麻的字。
小厮站在那里,躬着身,举着木盒,进退两难。他的额头沁出了汗,顺着眉梢滑下来,滴在睫毛上,他不敢擦。
他等了很久,久到远处的林婉清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小厮终于直起身,把木盒盖上,抱着走了。
第二天的礼物是一匹缎子。浅绿色的,和她身上那件衣裙差不多的颜色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阳光下能看到衣料里织进了银线,隐隐约约的,像月光洒在了湖面上。缎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一个紫檀木的托盘里,托盘边沿刻着如意纹,纹路里填了金粉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周立然亲自送来的。他站在花亭外面,穿着另一件宝蓝色的长袍,腰间换了一条白玉带,玉质比昨天那块更好,白如凝脂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抹了头油,黑亮黑亮的,苍蝇都站不住脚。
“陈小姐,”他说,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,像怕惊动什么,“这匹缎子是苏州织造局的上品,宫里用的也是这个料子。我看陈小姐常穿浅绿,便让人找了一匹来。”
陈观灵又拒绝了。她说:“周公子太客气了,这样的好东西,我受不起,还是留给周府上的小姐们用吧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,看着手里的书。她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蹙着,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。她的手翻了一页,书页发出细微的、纸张摩擦的声响,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在地面上轻轻地蹭了一下。
周立然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个紫檀木的托盘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样得体,那样从容。他的嘴角还挂着笑,但笑已经僵了,像一幅被人画上去的假脸,远看像真的,近看全是笔触。
他站了几息,把托盘递给身后的小厮,转过身,走了。袍子的下摆在脚边飘着,宝蓝色的,像一面被人缓缓收起的旗帜。
第三天送来的是一对手镯。羊脂玉的,白得像凝固的猪油,温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。手镯并排放在一只锦盒里,锦盒内衬是大红色的绒布,红得刺眼,衬得那对手镯更白了,白得像雪,白得像她第一次在月光下扯下我面罩时她的脸。
周立然又亲自来了。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花亭外面,他走进了花亭。他的步子很轻,靴底踩在青砖上,没有声音。
他把锦盒放在石桌上,推到陈观灵手边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涂着一层薄薄的护甲油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陈小姐,”他说,声音比前两天低了一些,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,“这对手镯是我娘留下的。她说要送给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要送给我将来的妻子。”
陈观灵的手停在书页上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她没有翻页,没有抬头,没有说话。她的睫毛垂着,遮住了瞳孔,看不到她眼睛里是什么光。
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,只是很轻很轻地抿了一下,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,激起的涟漪比头发丝还细。她把书合上了。动作很慢,先把书签夹在读的那一页,再把书合拢,再把书放在桌角。她站起来,退后了一步。裙摆在脚边飘了一下,浅绿色的,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荷叶。
“周公子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这样的厚礼,我更不能收了。请收回吧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颤抖,她的手没有发抖,她的眼睛没有红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浅绿色的衣裙,白玉簪,素净的脸,淡淡的眉。她像一株长在深山里的兰花,风吹不动,雨打不动,摘不走。
周立然的手缩了回去。他把锦盒的盖子合上,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观灵,看了几秒。他的嘴角还挂着笑,但笑意已经没有了,只剩下一道弯弯的、像刀疤一样的弧度。
“在下不急,陈小姐,我们慢慢来。”他说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花亭。
我靠在亭柱上,把那把核桃捏碎,把仁挑出来,放进碟子里。核桃壳的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青砖上,白的,黄的,碎碎的,像冬天里被踩碎的雪。
我看出来了。
第一天,我以为周立然只是多看了两眼,公子哥嘛,看到好看的姑娘,多看两眼,正常。第二天,我以为他只是客气,亲戚家的小姐,送点东西,正常。第三天,他把传家的手镯都端出来了,说是娘留给未来媳妇的。
这不是客气了,这不是正常了。
这个小子,周家的公子,皇商的长子,江南富甲一方的人物,喜欢上陈观灵了。
他想娶她。
我吃醋了。
晚上,我气呼呼地坐在陈观灵房间的窗台上不说话。
窗台是砖砌的,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,是陈观灵让丫鬟铺的。她说冬天窗台凉,坐久了腿会疼。
我不怕腿疼,在江湖上,我睡过破庙的泥地,睡过山洞口冰凉的石板,睡过马背上颠簸的夜晚。这点凉算什么。
但我还是让她铺了,她让铺的,我就坐。此刻我坐在窗台上,一只腿曲着,一只腿垂着,后背靠着窗框,脸对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被人擦拭过的银盘子,挂在天上。
我不想看月亮。我把脸转过去,对着屋子里。屋子里点了灯,烛火在铜灯里跳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细细的,长长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。
陈观灵坐在床边,正用一把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。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,黑得像墨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她从发根梳到发尾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每梳一下,头发就顺一些,亮一些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我没有看她。
我把脸又转回去,对着月亮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圆圆的白白的,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饼。不好看。没有她好看。
“干嘛……庙玉,过来。”陈观灵放下木梳,梳子落在梳妆台上,发出一声轻轻的、木头碰撞的声响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吹过脸颊,不冷不热,刚好能让人感觉到,刚好能让人红了眼眶。
我没有动。窗台上的棉垫被我坐出了一个坑。我把腿换了一下,曲着的那只放下来,垂着的那只曲起来。
换了,还是不舒服。
不是窗台不舒服,是我心里不舒服。
陈观灵把那个周家的镯子退回去了,她把那匹缎子退回去了,她把那支白玉簪退回去了。她做得对。
陈观灵没有收周立然的东西,没有对他笑,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她什么都没有做错。
可我还是不舒服。那个小子看她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团火。不是那种“你很漂亮”的火,是那种“我想要你”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