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丛和王笑天一前一后出现在孟起家门口。
孟起正把一箱书从车上抱下来,放在院子里,抬眼看到他们的一瞬间,身体不由地僵了僵,觉得有些难堪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他眼神略带躲闪地看着他们,语气有些生硬。
“帮你忙。”贺丛往货车厢里扫了眼。
“不用帮,你们出去玩就行。”孟起没看他,躲掉目光后,垂头看着脚下的纸箱,抬腿往旁边踢了踢。
一直以来,王笑天他们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时候他都是含糊敷衍,不肯细说。
就连那天跟贺丛说的时候,他也撒了谎,告诉贺丛他还会回去。
包括对着他自己,他都一直在自我欺骗。
可现在,这些从帝都运来的、属于他过去生活的物件,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这里,每一件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:他回不去了。
王笑天平时还总开玩笑叫他“孟少爷”,现在看到这些“家当”,他们会怎么想?
贺丛又会怎么看他?
孟起只觉得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,脸都要被打肿了。
而且如果他们留在这里帮忙,等搬完东西,免不了要追问原因。
他不想解释,更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是被妈妈抛弃的孩子。
孟起站在原地,只觉得难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真的不用帮,我自己搬得完。”孟起看着眼前三人,声音放轻了些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,逐客意味很明显。
“没事儿啊!周末正好闲着,搭把手呗。”王笑天无所谓地直接跳上了货车车厢,好奇地摸了摸那架被防尘罩包裹着的钢琴,然后很夸张地闭上眼睛嗅了嗅:“虽然盖着,但是我还是能感受到,这架琴的贵气~”
“啧啧,你这琴多少……”
他的行为和话语让孟起心头一紧,眉头拧着,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:
“我说了不用帮!”
王笑天手停在半空,愣住了。
贺丛抬眼朝他看过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原本蹲在地上准备帮忙搬书的苏越也停下了动作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……
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像一道道带着烫意的激光,一寸寸灼烧着他的皮肤,将他刺穿。
孟起仓皇别过脸,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,声音发紧:“你们该干嘛干嘛去,别管我这里。”
贺丛第一个有了动作,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,径直走了出去。
王笑天脸上没了笑容,神色复杂地从车上跳下来,往外走:“谁惹你了?一大早发这么大火?”
“狗咬吕洞宾。”苏越也走了。
院子里瞬间空了,只剩下搬家的司机师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看看孟起,又看看门外:“那个……”
孟起走过去,深吸一口气,弯腰捞起地上的一个箱子,声音闷在喉咙里,藏着挣扎与疲惫:“搬吧。”
两个人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把车厢里所有的东西都卸了下来。
大大小小的纸箱、各色乐器,杂乱无章地散落在院子里。
屋子里也堆着钢琴、吉他、音响这些大件。
最后,孟起在签收单上潦草地写下名字,车子缓缓开走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,只剩他一个人,和满地来自过去的、绝望的“行李”。
孟起弓着身,颓然地坐在冰凉的地上,后背抵着粗糙的墙面,曲起一条腿,给自己点了一支烟。
随着这些东西的到来,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被彻底切断。
周秀今用行动给了他最明确的答案——没有“以后回去”这回事了。
而在这里刚交到的朋友,似乎也被自己刚刚那莫名其妙的脾气给赶跑了。
仿佛有人兜头铲了一堆冰冷沉重的尘土,不由分说地扬在他心口,又沉又闷,压得他喘不上气。
孟起盯着脚边那个装满琴谱的纸箱,眼神空茫,仿佛透过里面那些纸张,看到了自己被彻底斩断的归途和支离破碎的过往。
一股混杂着委屈、不甘、怨恨的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,他毫无征兆地抬起右脚,带着那股难以抑制的委屈和怨恨,狠狠踹了出去。
“咚”!一声闷响。
脆弱的纸箱应声破裂,箱体歪倒。纸箱里的琴谱天女散花般的飞出去,散落的到处都是,纸页被风掀得哗哗作响,声音刺耳,像极了无数张嘴巴,嘲笑着他的狼狈。
孟起无力地闭了闭眼。
他垂下头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大颗大颗砸在衣服上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地方后第一次哭。之前再怎么不适应,被欺负,被打,被班里人排挤,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。
泪水冰凉,划过脸颊后冷风一吹,有种难以忍受的刺痛感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直到胸口那阵尖锐的抽痛慢慢变成一种麻木的钝感,孟起才撑着旁边的墙壁,有些吃力地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进洗手间。
他弯着腰捧起凉水往脸上泼了几下,然后两只手支在洗手池两边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这一次,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将怨恨全部倾泻在那个于姓男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