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令营结束后的第三天,季语桐回到了学校。
日子重新变得平静起来。上课,做题,吃饭,放学。一切好像和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,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,只是觉得心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一些关于山、关于海、关于星星的记忆,一些关于“原来世界这么大”的感叹,一些关于“原来我也可以和陌生人成为朋友”的惊喜。
时芯羽说她变了。
“哪里变了?”季语桐问。
时芯羽歪着头想了想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感觉你更亮了。”
“亮了?”
“嗯。”时芯羽比划着,“以前你像月亮,冷冷的,亮亮的,但是很远。现在你像……像太阳。暖暖的,亮亮的,离得很近。”
季语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!”时芯羽笑嘻嘻的,“对了,下周五学校有个礼堂活动,每个班都要出人参加。沈老师说让你去。”
“什么活动?”
“好像是叫什么……‘青春分享会’。就是上去讲讲自己的故事啊,感悟啊什么的。”时芯羽想了想,“沈老师说让你准备一下。”
季语桐点点头,没有太在意。
她以为只是普通的班级分享,准备个几分钟的稿子就行。那几天她忙着补落下的功课,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里,打算提前两天再写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周四晚上,她坐在书桌前,准备写发言稿。打开备忘录的时候,她忽然愣住了——上面写着“周五礼堂活动”,但没有写具体的要求。她想了想,决定写一篇关于夏令营的感悟。那些山,那些星星,那些新认识的朋友,那些和向栖迟并肩走过的路。她写得很顺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涌出来,挡都挡不住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读了一遍,觉得很满意。然后关上灯,睡觉了。
第二天下午,她提前到了礼堂。
礼堂很大,能容纳上千人。舞台上已经布置好了灯光和音响,背景板上写着“青春分享会”几个大字。台下坐满了人,都是各个年级的学生代表和老师。季语桐找到3班的位置坐下,时芯羽在旁边紧张得不行。
“语桐,你紧张不紧张?”
“还好。”季语桐说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紧张?”时芯羽瞪大眼睛,“上次期中考试不紧张,这次上台发言也不紧张。”
季语桐想了想:“可能是因为,不知道紧张有什么用。”
时芯羽看着她,忍不住感叹:“你心态真好。”
活动开始了。主持人上台,介绍来宾,说明活动意义。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同学上台发言,讲自己的故事,讲自己的感悟。有人讲学习的辛苦,有人讲友情的珍贵,有人讲梦想的力量。讲得好的,台下掌声热烈。讲得一般的,台下也礼貌地鼓掌。
季语桐坐在台下,安静地听着。她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芒。有的光很亮,有的光很柔,但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轮到3班的时候,主持人念出了名字:“下面有请高二3班的季语桐同学上台分享。”
季语桐站起来,走上台。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有点刺眼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准备拿出稿子——
然后她愣住了。
口袋里是空的。
她明明记得早上把稿子放进来了。她低头翻了翻,又翻了翻,什么都没有。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没有稿子,她怎么讲?她准备好的那些话,那些关于夏令营的故事,那些精心组织的句子,全都记不清了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聚光灯的温度和台下上千双眼睛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“老师们,同学们,大家好。我是高二3班的季语桐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其实我准备了一份稿子。但是很遗憾,我把它忘在教室里了。”
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。她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点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坦然。
“所以今天,我只能即兴发挥了。讲得不好,请大家见谅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。忽然间,她看见了向栖迟。他坐在1班的位置,正看着她,眼神里有鼓励,有信任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忽然就不紧张了。
“我最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:什么是成长?”
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。
“以前我以为,成长就是考更高的分,拿更好的名次,去更好的学校。我以为成长是一个人的事,是一条笔直的路,只要一直往前走,就能到达终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后来我发现,我错了。”
“成长不是一个人的事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台下,落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。
“成长是,你跌倒了,有人拉你一把。你迷茫了,有人陪你一起想。你走不动了,有人在你身后推你一下。然后你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”
她想起爷爷,想起那个站在晨光里挥手的身影。
“我爷爷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人这一辈子,总要经历一些事。挺过去了,就长大了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。
“我爷爷走了。在他走之前,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礼堂里更安静了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红了眼眶。
“那段时间,我把自己关起来,不和任何人说话,不接受任何人的关心。我以为只要把自己封闭起来,就不会再受伤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可是我的朋友们没有放弃我。他们一直在我身边,等着我,陪着我,直到我愿意走出来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台下某处。
“他们让我知道,原来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后来我去参加了一个夏令营。在那里,我遇到了很多优秀的人,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。我爬上了一座山,站在山顶上,看见了整片山谷。”
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原来世界这么大,原来有这么多值得去看的风景,原来有这么多值得去认识的人。而最幸运的是,我不是一个人去看、去认识、去经历。”
“所以我想说,成长不是一条笔直的路。它会有岔路口,会有上坡,会有下坡,会有走不动的时候。但只要有人陪着你,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,就一定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最后,我想谢谢一些人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台下,落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。
“谢谢我的老师,在我迷茫的时候没有放弃我。谢谢我的朋友,在我难过的时候一直陪着我。谢谢那些在夏令营里认识的新朋友,让我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大。”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“还有一个人,我想谢谢你。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,谢谢你等我,谢谢你让我知道,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喜欢。”
礼堂里响起掌声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敷衍的掌声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
季语桐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面孔,看着那些被她的故事打动的眼睛,忽然觉得,原来即兴发言,也没那么可怕。
她鞠躬,走下台。
回到座位的时候,时芯羽已经哭了。
“语桐,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说得太好了。”
季语桐拍拍她的肩: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!”时芯羽擦了擦眼泪,“我就是……感动。”
季语桐笑了。活动还在继续,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那些话,她没有准备过。它们是从心里长出来的,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,像山间的溪水,清澈而真实。
散会后,很多人来找她。
有认识的同学,有不认识的陌生人。有人说“你讲得真好”,有人说“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”,有人说“谢谢你分享你的故事”。
季语桐一一回应,心里暖暖的。原来分享自己的故事,是这样的感觉。不是暴露弱点,而是连接彼此。当你把伤口露出来的时候,别人才知道,原来你也痛过。原来我们都一样。
向栖迟在人群外面等她。
她走过去,两人并肩走出礼堂。
“讲得真好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。”季语桐看着他,“你知道我没带稿子?”
“知道。”向栖迟笑了,“你上台之前摸口袋的时候,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季语桐也笑了。
“紧张吗?”他问。
“一开始有点。”季语桐说,“后来看到你,就不紧张了。”
向栖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看到我就不紧张了?”
“嗯。”季语桐点头,“因为我知道,不管我讲得好不好,你都会在下面听着。”
向栖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